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415章 這屬于幫扶談話,你們隻能見一小時
戰地救護班的二十八個人裡,大部分是從各作戰部隊選送上來的戰士,隻有兩個人是排長級别的軍官。
這兩個軍官,一個被任命為班長,另一個擔任黨小組組長。
一周之後,其餘班幹部也陸續選舉出來了。
魏連文是副班長,林夏楠是學習委員。
一個月的時光,在兵荒馬亂的緊張節奏中悄然流逝。
對林夏楠而言,每一天都充滿了極大的獲得感。
沒有基層連隊錯綜複雜的人際交際,沒有日常瑣碎的拉扯,她的世界被高度提純。
《局部解剖學》、《生理學》和厚厚的戰傷救治理論教材填滿了她的全部時間。
白天是高強度的理論課和實驗室觀摩,晚上就在教室自習到準備熄燈。
系統、正規的醫學體系在她腦海中逐漸成型。
她貪婪地吸收着這一切。
這都是她未來改寫基層衛勤現狀、把戰友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的底牌。
一個月下來,林夏楠摸清了軍隊委培班的管理規定。
每周日是固定的休息日。
不用早操,不上課。
學員請假可以外出,但有硬性紀律:必須兩人同行,且下午五點前必須歸隊銷假。
除了去教室和食堂,林夏楠去得最多的地方是收發室。
從沈陽寄往邊防營區的信,一來一回需要最少十天。
她給陸铮寄了兩封信,陸铮也回了兩封。
信裡沒什麼纏綿缱绻的詞句,多是報平安、說近況和瑣事。
但隻需看着那遒勁有力的鋼筆字,林夏楠總能感到無盡的踏實。
除了陸铮,林夏楠還挂念着另一個人——方琪。
她給方琪寄了兩封信。
第一封報平安,第二封聊近況。
沒有任何回音。
方琪絕不是這種不給回應的人。
聯想到離隊前軍區調查組的那場談話,林夏楠的直覺告訴她,出事了。
正巧隔壁野戰護理班有個護士學員,叫李靜,她也有戰友在東北工學院上學,兩人一拍即合,向區隊長請假,趁着周日,結伴去看望戰友。
周日清晨,落葉掃過街道,發出沙沙的聲響。
林夏楠和李靜倒了兩趟公交車,才到了城南的東北工學院。
工學院裡,同樣有一片用紅磚矮牆單獨隔出來的區域。
門口立着崗亭,站着哨兵,是軍隊委培生的管理區。
兩人在門口等了一會兒。
沒過多久,李靜的戰友就從裡面一路小跑着出來。
兩個女兵激動地擁抱,去一邊叽叽喳喳地閑聊起來。
但是方琪一直沒出來,林夏楠在門口等了半天,最後出來了一個黑臉軍官:“誰找方琪?”
林夏楠趕緊敬禮:“報告首長,我是方琪的戰友,在沈陽醫學院上學,今天特地請假來看她的。”
說着,遞上了自己的介紹信。
他接過林夏楠遞上去的介紹信,草草掃了一眼,便直接遞了回去。
“回去吧。”軍官語氣冷硬,不留常地餘地,“方琪同志目前情況特殊,是重點管理對象。上級有明确交代,她現在需要隔離反省,深刻考察政治思想,不允許會見外客。”
林夏楠沒接,問了一句:“請問您是?”
“我是他們這一級的排長,我姓秦。”
“秦排長,您好,請問方琪是犯什麼錯誤了嗎?”林夏楠問。
“家庭問題,成分問題,具體我不好多說,總之,你回去吧。”秦排長态度十分冷硬,把介紹信塞回了林夏楠手裡。
林夏楠站在原地沒動,握着介紹信的手指微微收緊。
“秦排長。”旁邊忽然插進來一道清亮的女聲。
李靜走上前半步,和林夏楠并肩站定。
她平時看着是個文文靜靜的護士,關鍵時刻嘴皮子卻利索得很:“秦排長,那位方琪同志家庭有點問題,确實需要重點考察思想。但這位林夏楠同志,不僅是我們學院戰地救護班的學習委員,而且她的父母,都是在朝鮮戰場上犧牲的烈士。”
秦排長一愣,看向林夏楠的眼神立刻變了。
李靜的聲音字正腔圓:“林夏楠同志根紅苗正,在原一線作戰部隊還多次立功受獎。您讓她進去和那位方琪同志聊一聊,這也能起到積極的幫扶教育效果不是?”
在這個年代,成分和出身就是最大的通行證。
而“烈士子女”和“戰鬥功臣”這兩個頭銜疊加在一起,分量重逾千斤,足以砸開任何一扇緊閉的隔離門。
秦排長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這個即使被拒也站得筆挺的女兵。
目光多了一絲鄭重。
“這樣啊……”秦排長搓了搓手,臉色明顯緩和下來,語氣也公事公辦轉為了商量,“我去請示一下指導員,你們等一下。”
“麻煩您了。”林夏楠點頭。
秦排長轉身走了回去,林夏楠轉頭感激地看向李靜:“太謝謝你了。”
“謝啥,”李靜沖她眨了眨眼,“是你自己厲害,身份嘛,該用用!我估計問題不大,你在這兒等着就行。我戰友說請我喝汽水,我們先去了,一會兒咱們就在這門口見啊。”
“好的。”林夏楠說。
過了大約十分鐘,秦排長從辦公平房那邊回來。
“指導員同意了。”秦排長沖林夏楠招了一下手,“不過有紀律,這屬于談話幫扶,你們隻能見一個小時,明白嗎?”
“明白。”
“跟我來吧。”
秦排長走在前面,順着紅磚平房的走廊往前走,在一間空教室門前停下腳步。
他推開門。
方琪正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手裡翻着一本厚厚的俄語字典。
聽見門軸的聲響,她擡起頭。
她瘦了一圈,原本有些嬰兒肥的下颌線變得分外淩厲。
但她的神色平靜得出奇,沒有半點如臨大敵的惶恐,也沒有階下囚的狼狽。
看清門外站着的人,方琪的眼神微微一頓,随即合上字典,站直了身體。
秦排長走進去,闆着臉交代:“方琪,這是你以前部隊的戰友林夏楠。聽說她是烈士子女,還立過不少戰功,現在又是學習委員,指導員特批她來對你做思想幫扶。時間一個小時,就在這間教室裡,必須就思想問題展開交流。遵守紀律。”
“是。”方琪站得筆直,回答得幹脆利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