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1002章 老戰友湊一塊兒吃頓熱乎飯。
裡頭的咳嗽聲頓住了。
“進來。”嗓音沙啞得厲害。
林夏楠推開門。
屋裡沒開窗,煙灰缸裡戳着四五個大前門的煙蒂,趙巍正彎腰把一個搪瓷痰盂往辦公桌底下踢,桌角還擺着半瓶沒蓋蓋子的複方甘草合劑。
看見進來的是林夏楠,趙巍臉上的褶子先堆起了笑,撐着桌面站起身。
“夏楠回來了!幹部科的手續都辦利索了?”
“都辦好了,趙院長,過來向您報個到。”
林夏楠沒提剛才聽見的動靜,目光掃過他略微發绀的嘴唇和聳起的肩頭,走上前順手把辦公桌上的藥瓶蓋子擰緊,又走到窗邊,将透氣的小氣窗推開一條兩指寬的縫。
冷冽的新鮮空氣鑽進來,沖淡了屋裡濃郁的煙草味。
“小雅跟我說了,您上個月去沈陽拍了片子。”林夏楠轉過身,語氣平和卻沒有退讓的餘地,“肺氣腫加上老慢支,最忌諱煙熏和受涼。您把氣窗關得這麼嚴實,在屋裡抽悶煙,支氣管痙攣隻會越來越重。”
趙巍擺了擺手,在椅子上坐下,喘勻了一口氣才笑罵道。
“剛從國外回來還沒半天,就管起院長來了?老毛病了,一到換季就犯,吃兩片氨茶堿就頂過去,不耽誤事。”
“氨茶堿吃多了心慌手抖,治标不治本。”
林夏楠拉開他對面的木椅坐下,從帆布包裡摸出那本牛皮紙筆記本,撕下一頁空白紙,拔出鋼筆刷刷寫了起來。
“我在西德聽那邊内科醫生讨論過慢性阻塞性肺病的康複訓練,不用吃藥,每天早晚練兩次縮唇呼吸和腹式呼吸,把肺泡裡殘餘的廢氣排出來,能減輕膈肌負擔。還有,這煙您得減量,一天最多三根。”
她把寫好動作要領的紙條推到趙巍跟前,順手把桌上的半盒大前門收走,抽了三根出來擱在桌面上,剩下的半盒直接揣進自己兜裡。
“這半盒我替您保管,明天早上查房我再來給您發。”
趙巍眼睜睜看着煙盒進了她的口袋,愣了半晌,指着她哈哈笑了起來,笑急了又咳了兩聲,連忙按照紙條上寫的,縮起嘴唇慢慢往外呼氣。
呼了兩輪,胸口那股子發悶的憋脹感還真順下去不少。
趙巍緩過這口氣,手搭在桌沿上,擡眼打量着對面的林夏楠。
“看着你現在這個樣子,我就想起頭一回見你那會兒。”趙巍語氣慢下來,帶着點追憶的意味,“拿着根粗針頭就敢往氣胸病人的胸口紮,滿車廂的人都嚷嚷着要抓你,你眼皮子都不眨一下。那時候我就尋思,這小丫頭片子膽大心細,天生是個幹軍醫的料子。”
他頓了頓,端起桌上的溫水抿了一口,目光在林夏楠臉上一寸寸掃過。
“一晃眼十一年過去了,看着你從衛生員一步步走到今天,立了一等功,又從國外學成回來,我也老了。”
林夏楠看着他。
老頭鬓角的白頭發比兩年前多了大半,背也比以前駝了點,說話久了就喘,咳起來壓都壓不住。
她心裡有點發沉,輕聲說:“您身子骨還硬朗,醫院離不了您。”
“硬朗什麼。”趙巍擺了擺手,自嘲似的笑了笑,“老慢支加肺氣腫,冬天一到就喘不上氣,上二樓都得歇兩歇。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撐不了幾年了。最近我正琢磨,跟師裡打報告,早點退下來,把位置騰給你們年輕人。”
他說得坦然,沒有半點不甘。
老一輩人就是這樣,戰場上拼過命,崗位上熬幹了勁,到了該交棒的時候,也敞敞亮亮,不拖泥帶水。
“醫院這攤子,尤其是創傷救治這塊,以後就得靠你們扛了。”他看着林夏楠,眼神很定,“你有實戰經驗,又出去學了真東西,底子正,心也細,隊伍交給你帶,我放心。别光盯着技術,也要帶着年輕醫生、衛生員一起長進,把寒區戰傷救治的根紮深點,把咱們部隊的那股勁傳下去。”
“院長,您放心。”林夏楠坐直了身子,語氣鄭重,“我一定把試點做好,把手藝傳下去,不辜負您和組織的信任。”
“嗯。”趙巍點點頭,又拿起桌角林夏楠剛遞過來的那份草稿翻了兩頁,像是想起什麼,補了句,“魏連文月底也回來了,那小子倔是倔,業務上是塊好料。你倆别光顧着較勁,多搭把手,把咱們師的外科撐起來。傷員不等人,多一門手藝,就多一條活路。”
林夏楠笑着說:“我倆不較勁,我倆是搭檔。”
趙巍被她這話逗樂了,合上草稿遞還給她。
“行,有你這句話我就踏實了。剛回來事情多,快去忙吧,記着月底把輪訓的教案給我看一眼。”
林夏楠起身立正,敬了個軍禮,拿着草稿退出了辦公室。
帶上門的時候,裡頭又傳出一聲輕輕的咳嗽,接着便是按照紙條練呼吸的漫長吐氣聲。
她在門口站了兩秒,轉身往外科病區走。
……
外科病區的交接班剛順完,外頭的天色就擦黑了。
快到下班點的時候,林夏楠提前去了一趟食堂炊事班。
她跟炊事班長打了聲招呼,留了最裡頭那半間小隔間,那地方平時用來接待上級檢查,或者給傷病号單獨加菜,木門一關,能隔開外頭大堂的嘈雜,清清靜靜唠上幾句。
晉升正連職的命令下來,每個月漲了六塊錢工資。
白天在宿舍跟周小雅說好了請吃熘肉段,她把方琪、張紅馨,還有科室裡另外兩個相熟的軍醫一并叫上了。
正好趁着下周進駐732團搞輪訓之前,老戰友湊一塊兒吃頓熱乎飯。
營區的下班号剛吹完最後一個尾音,大夥兒就前後腳到了。
隔間的棉門簾子一掀,帶進一股子室外凜冽的寒氣。
方琪剛從外頭的通信線路上巡檢回來,軍大衣肩膀上還落着一層沒化的雪碴子。
她進屋一邊解風紀扣,一邊大嗓門嚷嚷:“可算能蹭頓正連職的飯了!跑了半下午,肚子裡早就唱空城計了,今兒我可得多吃兩塊肉。”
“少不了你的。”林夏楠笑着起身,幫她把長條凳往外拉了拉。
張紅馨和另外兩個軍醫跟在後頭進來,搓着凍紅的手往桌邊湊,屋裡頓時熱鬧起來。
衆人剛落座,門簾子又被人從外頭掀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