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790章 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戰友的謀殺。
韋建設照着問了。
老太太咽了口唾沫,指着外頭比劃了幾下,嘴裡叽裡咕噜說了一通。
“她說街口有兩棵大榕樹,樹底下原來有個打鐵的鋪子,往西走是座廢棄的法國人修的石頭鐘樓。”韋建設彙報,随後補充自己的判斷,“林組長,她口音是地道的諒山一帶土話,沒受過訓練的人裝不出這種泥土味。鎮子裡的地形也對得上,特工一般不會連這種雞毛蒜皮的街景都背得這麼熟,這人應該沒問題。”
林夏楠點點頭,隻要不是敵人,她手裡拿的就是治病救人的柳葉刀。
“常松,端盤子過來。”林夏楠挽起袖子。
王常松端着不鏽鋼托盤走到床邊。
林夏楠拿起手術剪,剪開那條沾滿膿血的爛褲管,雙氧水倒上去,瞬間泛起大片白色的泡沫,伴随着刺鼻的腐臭味。
老太太疼得渾身抽搐。
林夏楠面無表情地刮除腐肉,清洗創面,縫合包紮。
“挂一瓶青黴素,再打一針退燒藥。”林夏楠摘下手套丢進廢棄桶,“去夥房拿兩個饅頭和一缸溫開水放她床頭。”
一套人道主義救治流程走完,林夏楠轉身走出隔間,反手帶上木門。
院子裡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殘陽如血,将半塌的越軍沙袋映照得紅彤彤一片。
遠處的諒山方向,偶爾傳來一兩聲沉悶的炮響,預示着更大規模的戰役正在醞釀。
林夏楠用冰涼的井水洗淨雙手,深吸了一口帶着火藥味的空氣。
吃完晚飯後,林夏楠去看那個老太太,隔離室門口站着兩名荷槍實彈的哨兵。
看到林夏楠走過來,兩人立刻挺直腰闆敬禮。
“裡頭動靜怎麼樣?”林夏楠壓低嗓音問。
“報告林組長,那老太太半小時前醒了,要水喝,韋排長進去給她倒了水,這會兒正說着話呢。”
林夏楠點點頭,推門而入。
屋裡點着一盞微弱的煤油燈,木闆床上,名叫阮氏梅的老太太已經坐了起來,背靠着斑駁的牆皮。
經過清創和藥物治療,她臉上的潮紅褪去不少,呼吸也平穩了許多。
韋建設坐在床邊的條凳上,手裡端着個粗瓷大碗。
看到林夏楠進來,老太太身子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眼神裡帶着明顯的畏懼。
“她燒退了。”韋建設站起身,“剛才喝了半碗水,啃了半個饅頭,精神頭看着好多了。”
林夏楠走上前,掀開搭在老太太腿上的薄毯,仔細檢查了右腿小腿上的紗布。
沒有新鮮滲血,周圍紅腫的區域也在縮小,抗生素起效了。
“告訴她,傷口控制住了,按時換藥就不會殘廢。”林夏楠對韋建設說。
韋建設用壯語混雜着當地土話翻譯了一遍。
老太太聽完,渾濁的眼球裡蓄滿淚水,她突然翻身下床,顧不上腿上的劇痛,雙膝一軟就要往地上跪。
林夏楠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胳膊,将她硬生生按回床沿:“讓她别動,好好養傷。”
韋建設安撫了幾句,老太太靠着牆,顫抖着雙手在自己打滿補丁的粗布上衣裡摸索。
過了半晌,她掏出一個用塑料布層層包裹的小布包。
一層層揭開,裡面是一張邊緣發黃卷邊的小相片,還有半截斷裂的木梳。
她把這兩樣東西捧在手心,眼淚順着滿是褶皺的臉頰啪嗒啪嗒往下掉,嘴裡嗚咽着說了一大串話。
韋建設聽着聽着,臉色漸漸變得有些沉重。
“她說什麼?”林夏楠問。
“她說,這照片上是她的小兒子。”韋建設歎了口氣,指着那張模糊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個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黑瘦少年,穿着不合身的寬大軍裝,眼神怯生生的。
“那半截梳子,是大兒子的。”
老太太一邊哭,一邊用粗糙的手指撫摸着相片上少年的臉,嘴裡反複念叨着幾個音節。
“她兩個兒子三個月前被強行抓走充軍。”韋建設繼續翻譯,“大兒子上個月被炮彈炸沒了,連屍首都沒找回來,就同村逃回來的同鄉帶回這半截梳子。小兒子被編進了第三師,就在同登這片防區,總攻前幾天,鎮子上的百姓往南逃難,她故意留下來,藏在地窖裡不走,就是想等前線打完仗,能見小兒子一面。”
林夏楠目光落在那張照片上。
戰争的齒輪一旦轉動,碾碎的從來不隻是陣地上的沙袋和鐵絲網,更是無數普通人原本平淡的生活。
對面那個下達侵略命令的最高掌權者,為了擴張野心,把十幾歲的半大孩子推向炮火。
老太太枯瘦的雙手握着照片,擡頭看着林夏楠,眼中滿是哀求。
“她求咱們,如果咱們在戰場上抓到或者遇到照片上這個孩子,千萬别開槍打死他,留他一條活路。她說她兒子沒開過槍,連雞都不敢殺,是被拿槍指着腦袋逼上戰場的。”
韋建設眼眶也有些發紅,當兵的也是爹生媽養,聽到這種話,心裡難免發酸。
林夏楠抿住嘴唇,視線從老太太滿是淚水的臉上移開。
她無法給出任何承諾,戰場上子彈不長眼,誰先開火誰就能活下去,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戰友的謀殺。
“告訴她,隻要她兒子放下武器投降,我軍優待俘虜,絕不濫殺。”
韋建設把話傳達過去。老太太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把照片和斷梳重新包好,小心翼翼地貼身藏進衣服裡。
林夏楠推開門,走回自己的休息室。
這間屋子是原來越軍軍官的宿舍,陳設簡陋,角落裡堆着幾箱彈藥。
她走到屬于自己的那個鋪位前,拉過行軍背囊。
借着手電筒昏黃的光圈,林夏楠開始例行檢查裝備。
壓舌闆、止血鉗、嗎啡、幾管新配發的特效抗生素。
她把這些救命的物件分門别類碼放整齊,确保閉着眼睛也能一秒摸到對應的器械。
理完這些,她拉開内襯口袋拉鍊。指尖探入,小心翼翼地夾出一張兩寸大小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七七穿着一件碎花小棉襖,手裡攥着個半舊的撥浪鼓,笑得眉眼彎彎,露出兩顆小白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