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881章 “那一帶我知道,邊民管那叫‘天坑群’。”
王常松靠在岩壁上,手背貼着額頭,輸液管裡的藥液一滴滴彙入靜脈,他的呼吸比剛醒時平緩了許多,但臉色依舊透着失血過多的灰敗。
林夏楠站起身,走到洞口,透過僞裝藤蔓的縫隙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太陽已經偏西,金橘色的餘晖被茂密的樹冠切割成斑駁的光塊,投射在灰白色的岩石上。
現在大約下午四點,熱帶雨林的白晝短暫,再過一個多小時,整片扣當山就會被徹底剝奪光線。
她腦海中快速盤算局勢。
不能一個人在天黑後往老林子深處去找陸铮,夜晚的那嘎大山是越軍特工和野獸的獵場,一旦迷失方向,不僅救不了人,還會把自己搭進去。
徐峰定下的彙合點是扣當山山頂,眼下最穩妥的辦法,是先去山頂找大部隊,集結人手再往深處推。
林夏楠轉過身,回到王常松身邊,從背囊側袋裡摸出兩支玻璃管裝的廣譜抗生素,妥帖地塞進他上衣貼胸的口袋裡。
“抗生素每十二小時打一支,我留了兩支,足夠你撐到明天晚上。”林夏楠語調冷靜,字字分明,“止血帶必須按時松,記錄本就在你手邊,每次松解後把時間記下來,絕不能再昏過去忘掉。”
王常松虛弱地點頭:“班長,你放心。”
林夏楠把那個隻剩一點水的鋁制水壺放在他手邊,頓了頓,語氣不容置疑:“水算計着喝,藏好别出聲,我一定帶人回來接你。”
“去吧班長,”王常松眼底聚起一絲光亮,“去找陸副參。”
林夏楠沒再多話,轉身将洞口的藤蔓和枯枝仔細複原,确保從外面看不出半點人工痕迹。
她重新背起那套沉重的急救背囊,端着五四式手槍,貼着半山腰的岩壁,向着扣當山山頂的方向摸索前進。
下午四點半,林子裡的光線開始發暗。
林夏楠踩着厚實的腐葉,每走一步都避開枯枝,周圍靜得隻有風穿過闊葉的沙沙聲。
剛繞過一塊突出的巨石,前方十多米外的一叢半人高蕨類植物突然劇烈搖晃了一下。
有動靜!
林夏楠瞬間屈膝半蹲,身體藏在樹幹後,雙手握槍,槍口對準那片灌木,連呼吸都壓進了喉嚨裡。
灌木叢被一雙粗糙的大手猛地撥開。
一個穿着破爛綠軍裝、滿臉泥灰的男人鑽了出來,他手裡端着五六式沖鋒槍,身體呈現出高度戒備的戰術姿态,目光掃視四周。
是韋建設。
看清來人,林夏楠槍口下壓,從樹幹後方站起身。
韋建設聽到動靜,槍口本能地一轉,看清是林夏楠後,他渾身緊繃的肌肉猛地松懈下來,快步走上前。
“林軍醫!”韋建設壓着嗓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沒事?”
“我沒事。”林夏楠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後空蕩蕩的叢林,“你怎麼一個人?其他人呢?”
韋建設的臉色瞬間罩上一層陰霾,他握着槍托的手指骨節凸起。
“打散了。”韋建設咬着後槽牙,“我們往右側山坡沖,好不容易搶占了制高點,結果越軍像狗皮膏藥一樣從三面圍上來,交火了半個多小時。扛不住,我隻能讓他們撤,我留下來帶一個兄弟斷後。”
他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語氣透着壓抑的沉痛:“斷後的那個兄弟中彈了,我給他包紮之後把他塞進一個岩縫裡藏好,本想引開越軍再回頭接他。但對面咬得太死,我隻能一路往山頂跑。到了山頂彙合點,等了半個多小時,一個人都沒見到。”
韋建設看着林夏楠,眼底布滿血絲:“我隻好自己摸下來找你們,王大雷呢?你們那組也散了?”
“是,碰上一整支越軍搜索隊拉網,打散了,我現在也不知道他在哪,徐科長那邊有消息嗎?”
韋建設搖頭,眼底透出一絲絕望:“槍聲停了以後,步談機就徹底沒動靜了。可能撤進了别的溝裡,也可能……”
後半句話他沒說出口,但在這種敵衆我寡的絕境裡,失去聯絡往往意味着最壞的結果。
十四個人的精銳搜救隊,現在隻剩下屈指可數的幾個人。
下午五點,殘陽如血。
兩人靠在一棵兩人合抱粗的老榕樹背面,抓緊時間休整,韋建設蹲在地上,拔出腰間的備用彈匣,大拇指一顆顆壓着子彈,動作機械而沉重。
林夏楠看着他滿是刮痕的側臉,開口打破了沉默:“韋建設,我找到王常松了。”
“啪嗒。”
韋建設手裡那個壓了一半的彈匣直接掉在枯葉地上,他猛地擡起頭,眼睛瞪得滾圓,連呼吸都停滞了半秒。
“什麼?”韋建設的聲音發着抖,“常松?他還活着?”
“活着。”林夏楠語氣平穩,給他吃定心丸,“在前面半山腰的一個隐蔽岩洞裡,左腿炸傷,胫骨骨折,創面有感染。但我已經給他用了呂副院長帶來的廣譜抗生素,傷口重新清創包紮過。他沒有生命危險,生命體征很穩定。”
韋建設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眼眶瞬間憋得通紅。
他猛地轉過頭,用滿是泥垢和老繭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但溫熱的液體還是不受控制地砸在軍裝的衣襟上。
“太好了……太好了……”韋建設喉嚨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哽咽,整個人像是被抽幹了力氣,頹然靠在樹幹上。
林夏楠靜靜地看着他。
她知道韋建設和王常松是從新兵連一起摸爬滾打出來的鐵哥們。
韋建設用袖口胡亂擦幹臉上的淚痕,嗓音沙啞得厲害:“家福走了,我就剩常松這一個兄弟,我真怕……真怕連他也回不去。”
“他撐得住,他是軍醫,知道怎麼吊住自己的命。”林夏楠看着他,“明天找到大部隊,我們一起回去接他。”
韋建設重重點頭,深吸兩大口氣,強行把多餘的情緒壓回肚子裡,眼神重新變得冷硬銳利。
“常松說什麼了?陸副參他們人在哪?”
林夏楠把王常松的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韋建設聽到“老林子深處”和“水路”這幾個字,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川字。
“林子深處?”韋建設單膝跪地,用一根樹枝在泥地上快速畫着地形輪廓,“如果是扣當山東北方向的深山,那一帶我知道,邊民管那叫‘天坑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