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434章 你的想法總是太理想化,太大膽。
身旁幾個人還在八卦:“你們不懂,科長家裡有安排,那能随便找對象嗎?像咱科長這種家庭,結婚,那也屬于政治任務的!”
陳浩坐了起來,眼神依舊看着海灘。
幾個人順着他的眼神看過去,一個人問:“誰啊那是?”
“陸營長家屬吧好像是。”
陳浩忽然說道:“人家自己有名字。”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後勤幹事,指了指身邊的椰子,擡了擡下巴:“去。”
後勤幹事站起來,捧着個椰子小跑着上前。
“林同志,這是剛摘的椰子,給大家降暑的,剛你不在,帳篷裡都發到了。”
林夏楠趕緊用手背擦了擦眼淚,轉身接過。
“謝謝!”
椰殼上已經砍了個口子,露出白色的椰肉邊緣,椰汁的甜味隐約飄出來。
“不用客氣,這邊的椰子補水比灌涼白開管用。就直接端着喝就行,咱們那兒從沒見過。”
林夏楠點點頭,那幹事這才走開。
她看見樹下坐着的那幾個人影,轉過身,仰頭喝了一大口。
椰汁是涼的,微甜,順着嗓子滑下去,把喉嚨裡那股堵着的澀意沖散了大半。
林夏楠回到帳篷的時候,裡面的人都正捧着椰子在喝。
趙巍站在窗戶口,沖着帳篷裡說:“三号帳篷有幾個傷員穩住了,準備安排往425轉運。方瑤,你核一下轉運傷員的傷情記錄卡,所有要轉走的,一個個過。”
“是。”
方瑤站起身,林夏楠放下椰子,把幾張傷情記錄卡都遞給方瑤,方瑤面無表情地接過,低頭仔細核對。
帳篷簾子又被掀開了。
魏連文快步走進來,滿臉焦急。
“一号帳篷有個傷員情況不對。”他壓低聲音,“上午分過來的那個面部珊瑚劃傷的,當時判斷是優先三級。但剛才我發現他的左眼瞳孔散大,對光反射遲鈍。”
林夏楠手裡的筆停住。
“他說頭疼得厲害,一直在吐。我懷疑——”
魏連文看着她,兩個人幾乎同時說出了那個判斷。
“顱内出血。”
“走,我跟你去看看。”
兩人快速來到一号帳篷。
魏連文徑直走向靠窗的那張床。
“就是他。”
床上躺着一個年輕的戰士,面部和頸部的珊瑚劃傷已經做了初步處理,碘伏把半張臉染成了棕黃色。
上午分流的時候,林夏楠判斷的是優先三級——皮肉外傷,無大血管損傷,生命體征穩定。
現在看,人不對了。
水兵的眼睛半睜着,瞳孔渙散,嘴角挂着嘔吐物的殘漬,床沿下的鐵盆裡有淡黃色的胃液。
林夏楠蹲下身,掏出手電筒。
“看這裡。”她把光柱對準水兵的左眼。
瞳孔散大,對光反射明顯遲鈍。
右眼正常。
她關掉手電,兩根手指搭上水兵的桡動脈。
脈搏每分鐘五十六次。緩脈。
“頭疼是什麼時候開始的?”林夏楠問。
水兵的意識已經有些模糊了,含含混混地說:“剛……剛才還好……後來就……疼得受不了……吐了兩回……”
林夏楠擡起他的頭,手指從後腦勺慢慢往下摸。
摸到右側颞部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皮下有一個明顯的波動感。
血腫。
外表看不出來,因為那個位置被頭發蓋着,加上面部和頸部的珊瑚劃傷太觸目驚心,上午分流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表面的傷口吸引了。
林夏楠的手指從血腫邊緣移開,摸了一下周圍的骨質——有一處輕微的凹陷感。
颞骨骨折。
硬膜外血腫。
魏連文蹲在對面,看着她的手勢,兩人的判斷完全一緻。
“上午的時候他精神還好,還能說話。”魏連文壓低聲音,“應該是‘清醒期’。颞部受撞擊後有短暫的意識清醒,現在血腫擴大,開始壓迫腦組織了。”
林夏楠站起身。
“清醒期”——這是硬膜外血腫最兇險的特征。
傷員在受傷後一度表現正常,讓所有人誤以為隻是輕傷。
等血腫持續擴大,顱内壓飙升,腦疝形成,人就沒了。
從“還能說話”到“來不及了”,中間可能隻隔兩三個小時。
現在,這個水兵正在從清醒期滑向昏迷期。
“必須立刻減壓。”林夏楠說。
魏連文的臉色沉了下來:“這裡沒有開顱條件。”
野戰救護所有止血鉗、有縫合針,但沒有顱骨鑽,沒有骨膜剝離器,沒有任何能打開顱骨的手術器械。
“不用開顱。”林夏楠蹲回去,手指重新按在那處血腫的位置上,“颞部骨折線是裂隙性的,如果裂隙足夠,可以用粗針頭穿刺引流,先把壓力釋放一部分,穩住腦疝進展,撐到後送。”
魏連文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你瘋了。”
他壓着嗓子,聲音低得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這是颞部硬膜外血腫,不是四肢軟組織的膿腫。你拿粗針頭往顱骨裂隙裡捅?無菌條件呢?術野暴露呢?你看看這帳篷——”
他擡手指了一圈。
帆布頂棚被海風吹得一鼓一癟,接縫處透着光,細小的沙塵在光柱裡翻滾。
地面是碎珊瑚石鋪的,踩一腳就揚起粉末。
旁邊的行軍床上躺着其他傷員,有人在咳嗽,有人在翻身,空氣裡彌漫着碘伏、汗味和血腥味的混合物。
“連最基本的無菌環境都達不到。”魏連文一字一頓,“穿刺引流之後,顱内感染的概率極高。一旦感染,在這個條件下,拿什麼控制?青黴素?磺胺?杯水車薪。顱内感染比血腫本身更緻命,而且死法更難看。”
林夏楠沒說話,手指還按在傷員颞部那處血腫的邊緣。
她能感受到皮下的波動,血腫還在緩慢擴大。
“林夏楠。”魏連文的語氣緩了一點,但立場沒退半步,“之前在學校,咱們就争論過這個問題。你的想法總是太理想化,太大膽。我說過,戰地醫療的第一原則是保命!留着命等後送,比賭一次保功能更現實。”
他盯着林夏楠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完。
帳篷裡安靜了兩秒。
床上的水兵發出一聲含混的呻吟,頭歪向一側,嘔吐物從嘴角溢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