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907章 突圍時刻到了。
她走到陸铮跟前,拿出一根水銀溫度計讓他夾在腋下,五分鐘後拔出一看,水銀柱飙到了三十九度二。
抗生素用完了,這種溫度足以把一個成年男人的腦子燒壞。
林夏楠二話不說,轉身走到溶洞深處的低窪處,用鋁制水壺接了半壺冰涼的地下滲水。
她撕下兩塊幹淨的紗布,浸透涼水,用力擰到半幹。
走回陸铮身邊,她将一塊濕涼的紗布貼在他滾燙的額頭上,另一塊動作利落地擦拭他的脖頸和腋窩,利用物理降溫強行壓制不斷攀升的體溫。
每隔十分鐘,她便會換一次涼水,陸铮靠在那裡,任由她忙碌,那雙深邃的眼睛始終停留在她滿是泥污的臉上,未曾挪開半分。
傷員全部處理妥當,時間剛剛指向十點。
防衛安排按部就班,李大國負責前半夜警戒,徐峰負責後半夜。
林夏楠整理好背囊,退回陸铮身側,兩人挨着冰涼的石壁坐下。
她雙腿曲起,雙手環抱住膝蓋,下巴墊在上面,閉上眼睛,卻沒有絲毫睡意。
阮文清那個陰毒的特工頭目死了,徐峰找了回來,接下來,隻要趟過這最後十二公裡的幹涸河床,就能重見天日。
可是那些還在那嘎大山深處轉悠的448團失散戰士呢?他們還能活着回到祖國嗎?
還有那些犧牲的戰友,遺體還躺在爛泥裡,蓋着沾滿泥垢的軍帽,孤零零地留在異國他鄉的荒野中。
思緒像亂麻一樣在腦子裡絞結,林夏楠的呼吸漸漸變得沉重。
黑暗中,一隻粗糙灼熱的手伸了過來,蓋在她的手背上。
陸铮的掌心帶着高燒的滾燙,指關節因為用力而顯得骨節分明,他沒有說話,隻是用完好的右手握住她的左手。
林夏楠睜開眼,轉過頭。
借着藤蔓縫隙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她看到陸铮正側頭看着她。
那雙眼睛裡藏着磐石般的沉穩,還有一絲撫平一切焦慮的力量。
林夏楠反轉手掌,将他的手扣在掌心。
兩個人在寂靜的溶洞裡靠在一起,聽着洞外呼嘯的山風,就這麼一直待到了午夜十二點。
突圍時刻到了。
李大國單腿跪在溶洞口,用AK47的槍管挑開擋在入口處的帶刺藤蔓。
他探出半個戴着鋼盔的腦袋,借着夜色掃視四周。
外面的風穿過茂密的樹冠,掀起一陣陣沙沙的葉片摩擦聲,沒有任何人造光源,也沒有雜亂的腳步聲,阮文清手下的特工确實被抽調走了。
确認安全,他回頭沖洞内比了個戰術手勢。
隊伍立刻行動,五個人排成一條縱隊,依次從狹窄逼仄的溶洞出口鑽出,徹底融入濃墨般的夜色。
他們順着地圖上标記的方位,朝着西北方向摸索前行。
山路崎岖陡峭。一個小時的艱難跋涉後,地形開始産生變化,樹木逐漸稀疏,腳底下的腐葉變成了零碎的石塊。
林夏楠撥開一叢芭蕉葉,一條蜿蜒的幹涸河床赫然出現在衆人眼前。
河床底部常年受山洪沖刷,遍布着渾圓的鵝卵石以及兩岸老樹盤根錯節的裸露根系。
這條路在地圖上根本沒有标注越軍的巡邏路線,極其難走,卻是一條能繞過封鎖圈的隐秘生門。
隊伍直接踏入河床,沒有月光的夜晚,四下裡漆黑一團。
誰也不敢貿然打開手電筒,在這片危機四伏的叢林裡,一束光就等于給敵人的狙擊手報信。
五個人全憑着微弱的星光和雙眼對黑暗的适應能力,摸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蹚。
李大國右腳踝腫脹得連解放鞋都塞不進去,隻能把鞋帶解開,勉強套在腳趾上。
他雙手牢牢端着那把繳獲的自動步槍,大拇指時刻壓在保險扣邊緣。
即便每走一步腳踝都傳來骨裂般的鈍痛,他的目光依然銳利地掃視着前方黑暗中的任何一處風吹草動。
隊伍中排,王常松的行進最為慘烈。
他左小腿的胫前動脈斷裂,靠着止血帶勉強保住性命,此刻根本無法受力。
他雙手死命拄着一根粗壯的樹枝當拐杖,左腿懸空,全憑右腿在遍布鵝卵石的河床上往前跳。
每蹦出一步,身體重心的失衡都會導緻斷腿晃動,斷裂的骨茬在皮肉裡反複摩擦。
豆大的汗珠順着他蒼白的臉頰瘋狂往下砸,落進腳底的石縫裡。
徐峰走在王常松身側,右肩的貫穿傷隻做了簡單的加壓包紮,随着攀爬和走路的牽扯,那團塞在創口裡的紗布早就吸飽了新鮮血液,溫熱的粘稠液體順着右臂往下流,洇透了軍裝袖管。
血腥味引來了老林子裡的毒蚊子,直往他傷口上撞,但他連擡手驅趕的動作都省了。
他的左手時刻橫在王常松腰側,每當對方站立不穩,那隻手就會像鐵鉗一樣穩穩托住他,充當最堅實的人形拐杖。
走在隊伍最後方的陸铮,情況已經惡化到了極點。
高燒徹底剝奪了他的體能,原本猶如磐石般的身軀此刻搖搖欲墜,冷汗浸透了他的背心,左臂的三角巾随着步伐的晃動勒出一道道血痕。
林夏楠走在他身側,右肩頂住他的左邊腋窩,左手繞過他的後背,牢牢攥住他的腰帶,将他大半的體重卸到自己肩膀上。
陸铮的呼吸粗重急促,灼熱的氣息噴灑在林夏楠的頸窩裡。
兩人踩在河床底部大大小小的鵝卵石上,好幾次差點被凸起的樹根絆倒。
林夏楠硬生生穩住兩人的底盤,避免雙雙滾倒在地。
“再撐一會。”林夏楠氣音微弱。
陸铮用一聲模糊的單音節回應,步伐依舊沒有停下。
隊伍在無邊的黑暗中足足跋涉了兩個小時。
林夏楠時不時回過頭,雙眼警惕地掃視着後方那片幽暗的來路。
沒有任何手電筒的光斑,也沒有踩踏石塊的聲響,越軍的追兵完全沒有咬上來。
一切順利。
大約推進了四五公裡,按照距離測算,他們距離班英公路還剩下最後七八公裡的路程。
但這種順暢非但沒讓林夏楠放松,反而讓她的神經繃得更直。
太安靜了。
這條十二公裡的幹涸河床裡,隻有他們幾個人的喘息聲和踩踏碎石的動靜,四周寂靜得讓人心頭發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