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906章 “你小子命真硬。”
躺在地上的王常松聽到動靜,雙手撐着地面,咬着牙想要坐起來。
林夏楠快步走上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阻止了他亂動的身體。
“别動,你的腿經不起折騰。”
王常松躺回石頭上,看着走過來的徐峰,幹裂的嘴唇上下碰了碰,聲音虛弱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
“徐科長。”
徐峰走到他身邊,半蹲下身子,目光落在王常松纏滿繃帶的左腿上。
“常松,你的腿感覺怎麼樣?”
王常松咧開嘴,勉強扯出一個笑:“命保住了,腿隻能到了後方再保。”
徐峰鄭重地點頭,語氣笃定:“好,撐住這口氣,我們帶你回家。”
安撫完傷員,徐峰站起身,走到洞穴最深處,在陸铮面前蹲下。
兩個男人在昏暗的光線中對視。
沒有劫後餘生的擁抱,也沒有情緒失控的眼淚,屬于指揮官的交流,向來克制且直白。
陸铮靠在洞壁上,臉色慘白,左臂用三角巾兜在胸前,高燒灼燒着他的理智,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依舊明亮如炬。
徐峰右肩同樣挂着吊帶,臉色因為失血透着灰暗,可眼底的銳氣絲毫不減。
過了足足十秒。
徐峰伸出那隻完好的左手,重重拍在陸铮的右肩上。
陸铮擡起右手,一把攥住徐峰的手掌。
兩人的手都在不由自主地發抖。
一個是高燒引發的肌肉戰栗,一個是失血帶來的生理虛脫,但這雙手卻交握得異常牢靠,掌心的老繭和幹涸的血塊摩擦在一起,傳遞着千鈞的重量。
陸铮扯動幹裂的嘴角,喉結滾了滾。
“你小子命真硬。”
徐峰回了一個有些凄慘的冷笑,嗓音沙啞粗粝。
“你也不差。”
幾句簡單的對白,将這幾個小時裡跨越生死的默契與信任全部包攬。
松開手,徐峰順勢挨着陸铮靠在岩壁上,将幹溝底部的遭遇戰、阮文清的追擊,以及那兩名偵察兵犧牲的經過複述了一遍。
溶洞内瞬間陷入長久的死寂。
連李大國粗重的喘息聲都停頓了,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成鉛。
“回去以後,給他們追功,一個都不會落下。”陸铮說。
徐峰默默點頭,算是給九泉之下的兄弟立下了承諾。
傷痛與緬懷到此為止,戰場從來不相信眼淚。
林夏楠從背囊裡掏出水壺,遞給徐峰,轉身走到陸铮面前,手指搭上他完好右手的脈搏。
心率很快,虛弱的跳動印證着高燒正在榨幹他最後的體能儲備。陸铮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卻帶着安撫的意味,示意自己還撐得住。
林夏楠會意,松開手,退到一旁整理急救背囊裡僅剩的物資。
徐峰仰頭灌了兩口涼水,直起身子,他看向陸铮,又掃了一眼旁邊的林夏楠。
“說正事,阮文清死了,越軍特工營的指揮系統亂套了。但他們沒有潰散,現在正往外圍全面集結,反而把原本嚴密防守的山區内部給抽空了。”
他擡起頭,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這就是我們的機會,現在有一個絕對的窗口期,大約四到六個小時。等他們天亮前在公路上完成集結,把封鎖線紮穩,咱們這幾個人就真的插翅難逃了。”
“所以,必須今晚走。”徐峰的手指在圖紙上滑動,最終停在一條蜿蜒的虛線上,“看這裡。”
林夏楠湊近看去。
那是一條幹涸的河床,從他們藏身的溶洞群西北方向一路延伸,直通班英公路的西側。
“全長大概十二公裡,”徐峰嗓音低沉,“這條河床完全不在阮文清B2營的巡邏路線上,地圖上連一道紅色的虛線都沒标。兩側全是兩米多高的荊棘灌木和亂石堆,地勢險惡,難走得要命,所以他們根本沒設防。”
李大國抱着AK47,眉頭擰着。
“徐科長,正常人走這十二公裡都得脫層皮,咱們現在全是傷号,這路怎麼趟?”
“正常行軍六個小時,帶上傷員,最快也要八到十個小時。但這是唯一能活命的口子,再難也得啃下來。”徐峰說。
陸铮靠在潮濕的洞壁上,臉色灰敗,他沙啞着嗓子道:“韋建設帶着大部隊往左側亂石崗撤,是為了吸引火力給大國他們争取生機,但他不可能丢下我們。他那個人,你讓他撤,他也不會撤。隻要擺脫了追兵,他一定會回來找。”
林夏楠立刻點頭附和:“對,更何況常松受了重傷還留在這,他知道我們的位置,肯定會摸回來。”
徐峰看了看躺在地上虛弱倒氣的王常松,沉思片刻,果斷做出安排。
“沿途留标記。”徐峰下達指令,“樹幹上刻三道斜杠,岔路口用三塊石頭擺三角形,他隻要經過就能看懂。”
他看了一眼手表,指針正指向晚上九點。
“但我們不能留在原地傻等,撤退的窗口期太短,稍縱即逝。必須提前往公路方向摸,邊走邊等。韋建設隻要看到标記,順着痕迹就能追上來。”
衆人毫無異議,迅速敲定行動方案。
“午夜十二點準時出發。”徐峰定下時間節點,“越軍完成調兵集結大概需要兩到三個小時。十二點的時候,他們剛好在外圍部署公路封鎖線,那是他們側翼防禦最薄弱、最空虛的時刻。剩下這三個小時,所有人抓緊時間休息。”
隊伍的行軍序列很快排好。
李大國走在最前面開路,他的腳踝腫脹,但手裡那把滿彈匣的繳獲AK47是隊伍目前最猛的火力支撐。
徐峰居中,他雙腿完好,右肩雖然挂着彩,但左臂力氣足夠,負責攙扶重傷的王常松。
王常松左腿骨折,隻能就地找一根粗壯的樹枝當拐杖,靠着徐峰借力,右腿單腿一步步往前蹭。
林夏楠負責斷後警戒,同時攙扶高燒不退的陸铮。
任務分派完畢,洞裡重新歸于寂靜。
林夏楠從岩石上站起身,開始做最後的醫療處置。
急救背囊裡的物資已經見了底,連一闆消炎藥都翻找不出來,這片吃人的林子,正在一點點榨幹他們生存的底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