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562章 這是部隊的命令嗎?
程母也喘着粗氣,渾濁的眼睛裡透出幾分擔憂:“閨女,是不是這袋子太沉了?給我老婆子自己拎吧。”
林夏楠猛地回過神。
她強逼自己冷靜下來,現在再去接他已經來不及了,隻能另想對策。
“沒事,大娘。太熱了,有點頭暈。”林夏楠把編織袋換到另一隻手,“我好久沒見到小航了,怪想他的,對了,老家鎮子上有電話嗎?我想給他打個電話,聽聽他的聲音。”
“有,公社大隊部有個搖把子電話。”程母咳嗽了兩聲,“閨女,你要是想打,打到公社去,讓大隊書記去村裡喊一聲老二,老二就能把小航帶去接電話。”
“行。”林夏楠一口應下,“大娘,您把大隊部的号碼告訴我,我記一下。”
出了火車站,一輛軍綠色的北京212吉普車停在路邊。
小黃開車來接的,程母很是局促:“哎呦,這咋還讓部隊派車來接,咱們自己走過去就行。”
林夏楠說:“大娘,這是陸铮安排的,陸铮說了,您就是他的母親,他人回部隊了,不能來接您,您就讓他敬敬孝心,别推辭了。”
程母和何秀芹眼眶都有些濕潤,沒再說什麼。
半個多小時後,吉普車駛入軍區總醫院的大門。
賀主任已經提前打過招呼。
林夏楠輕車熟路地帶着兩人去門診挂号、辦住院手續。
程母的身體底子太差,長途跋涉加上嚴重的營養不良和慢性肺病,直接被安排進了普外科的單人觀察病房。
何秀芹看着雪白的床單和幹淨的病房,局促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
“小林,這得花不少錢吧。”何秀芹壓低聲音,從兜裡掏出一個縫得嚴嚴實實的手絹包,“三喜走的時候留了點錢,我沒敢亂花。”
林夏楠按下她的手。
“嫂子,錢的事你别管。老三是烈士,大娘在這裡住院,費用走部隊的優撫賬目。”
何秀芹眼淚又掉下來了。
程母躺在幹淨的白色病床上,連日趕路的疲憊讓她很快昏睡過去。
何秀芹站在床邊,正小心翼翼地把帶來的土特産從編織袋裡一樣樣掏出來。
“小林,這是給你們帶的東西……”
何秀芹正一樣一樣地拿,林夏楠卻沒什麼心思看,她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指甲死死掐着掌心,強迫自己不露出半點異樣。
“嫂子,先放着吧,不着急,你趕了那麼久的路,先歇歇。”
“好好,你是不是還有工作,趕緊去,别耽誤了,我們這兒不要緊的。”
林夏楠把何秀琴安頓下來,轉身走出病房,快步向值班室走去。
她的心髒在胸腔裡瘋狂撞擊,耳膜嗡嗡作響。
屋裡沒人,頭頂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轉着,攪動着沉悶的空氣。
林夏楠一把抓起桌上的黑色電話機聽筒,快速撥通了長途轉接台。
足足過了五分鐘,線路裡才傳來咔哒一聲。
一個濃重河北口音的男聲響起:“喂,哪裡?”
林夏楠語速極快:“同志,您好,麻煩找一下公社下屬大隊的程航,他父親是程三喜,我是程三喜的戰友。麻煩您去村裡喊一下他二伯,把小航帶過來接電話。有急事。”
對方一聽是部隊,又是烈士家屬,不敢怠慢:“中中中,解放軍同志你别挂,我這就騎自行車去喊,村子離公社不遠,二十分鐘。”
聽筒被擱在硬物上,傳來雜亂的背景音。
林夏楠握着聽筒,手心全是滑膩的冷汗。
牆上的挂鐘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
這二十分鐘,漫長得像過了一整個世紀。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覺暗了下來,遠處的雲層裡隐隐有悶雷滾過,卻不見一滴雨掉下來。
終于,聽筒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随着一個小男孩呼哧呼哧的喘氣聲。
“喂。”男孩的聲音清脆響亮,透着一股子虎頭虎腦的勁兒。“是林嬢嬢嗎?”
聽見這個聲音的瞬間,林夏楠緊繃到極緻的後背猛地松懈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把嗓子裡的顫音壓了下去。
“小航,是我。”林夏楠開口,語氣沒有往日的溫柔,非常嚴肅,“嬢嬢現在跟你說的話,你一定要牢牢記住。一個字都不許忘。”
電話那頭的小航明顯愣了一下,随即大聲回答:“好!”
“聽着。”林夏楠目光盯着桌面上的一道劃痕,“最近入伏天,天氣悶得反常,夜裡睡覺,千萬别睡屋裡的土坯炕。今天晚上開始,讓你二伯帶着你,搬去院子涼棚裡,或者平地上睡。全家都要去。”
“為啥子哦,嬢嬢,”小航有些不解,“院子裡蚊子多,咬人。”
“沒有為啥,服從命令!”林夏楠聲音嚴厲,拿出長輩的威壓,“村裡那些老舊土房和泥牆屋最不結實,這種天最容易出事,你自己少往裡鑽,聽見沒有?”
小航在那頭被鎮住了,乖乖應了一聲:“聽見了。”
林夏楠握緊聽筒:“你不僅自己要記着,還要天天跟村裡的爺爺奶奶、叔叔阿姨念叨。讓他們别長時間待在老房子裡。”
“還有,你記住。”林夏楠語速放慢,确保這個八歲的孩子能聽懂,“夜裡要是聽見地面發悶響,聽見房梁掉土,或者感覺屋子晃悠,什麼東西都别拿。拼盡全力,立刻往屋外空曠的地方跑。一秒鐘都别耽誤。”
“好。”小航的聲音有些發緊,他似乎感受到了林夏楠話裡的凝重。
“你年紀小,動作靈活。”林夏楠繼續下達指令,“平日裡多盯着村裡腿腳不便的老人,多提醒他們提防房子塌落。真要是遇上出事,别亂跑。領着街坊鄰裡,全都往村裡的大曬谷場、平坦空地聚攏。那裡最安全,在那兒等着就行,部隊一定會去救你們。”
林夏楠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記住嬢嬢的話,一定要做到。聽見沒有?”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随之傳來的,不是孩童的疑惑,而是一句極其铿锵有力的反問。
“嬢嬢,這是部隊的命令嗎?”
小航的聲音雖然稚嫩,卻透着軍屬特有的堅毅。
他父親是偵察兵,在小航的認知裡,部隊的命令大如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