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514章 “你怎麼回來也不提前說?”
“九年兵才混個排長,你要說她沒本事吧,她留了九年。你要說她有本事吧,九年了才提幹,估計是性子特别不好,把晉升的路堵死了。”
林夏楠笑了一聲:“你猜的挺準。”
方琪哼了一聲,手指頭在長椅扶手上敲了兩下。“那照你這麼說,她對你還挺好的?你們現在算是好朋友了?”
林夏楠偏過頭看她。
方琪的下巴微微揚着,眼神往旁邊飄,嘴角繃得緊緊的,一副“你要是敢說是我就跟你翻臉”的架勢。
林夏楠笑了。
“和你最好。”
方琪的嘴角動了一下,很快壓住了。
她把視線收回來,鼻子裡哼了一聲。
“這還差不多。”
她重新把兩條胳膊抱在胸前,靠着椅背,盯着前面鍋爐房的煙囪看了一會兒。
白煙一團一團往上冒,被風扯成長條,散在灰蒙蒙的天上。
“林夏楠。”
“嗯。”
方琪的語氣忽然沉了下來。
“你要小心。”
林夏楠轉過頭。
方琪沒有看她,目光還是落在遠處。
“你知道嗎?我爸回來的時候,整個人瘦得不行。一百一十斤都不到。臉上的肉全沒了,顴骨支在那兒,眼窩子陷進去,我媽一開門差點沒認出來。”
她咬了一下下唇。
“我爸也是上過朝鮮戰場的,他跟我說,在那個地方,比美國人的子彈飛過去還可怕。”
林夏楠看着方琪,點了下頭。
“我知道了,我會小心的。”
方琪盯着她的臉,像是在确認她是不是真聽進去了,還是嘴上應付。
“在學校裡,你也要小心。那邊未必不會波及過來。”
林夏楠的臉色也鄭重起來:“好的,我一定會。”
……
一月的邊防線上,氣溫降得很快。
林夏楠坐在老鄉的拖拉機鬥子裡,裹着軍大衣,圍巾捂到鼻子以下,隻露一雙眼睛。
風往臉上割,睫毛上挂了一層白霜。
拖拉機在土路上颠得厲害,屁股底下墊的麻袋根本不管用,颠一下,骨頭跟着響一下。
旁邊坐着老鄉家的小孩,流着鼻涕,好奇地盯着她看。
“姐姐,你是當兵的嗎?”
“嗯。”
“你咋不坐軍車啊?”
林夏楠笑了笑:“不是所有人都能坐的呀!”
小孩似懂非懂地點頭。
林夏楠沒讓李大國來接。
最後這段路沒有車,正好碰上進城賣糧的老鄉返程,搭了一截。
拖拉機突突突地喘着粗氣,在土路上颠了一個多小時,終于在家屬院門口停了下來。
“到了,閨女。”開拖拉機的老鄉回頭喊了一嗓子。
林夏楠跳下車,把車費遞過去。
老鄉擺手不收,她塞了兩次,老鄉才接了,笑呵呵地開着拖拉機突突突走了。
家屬院大門口,一個穿着棉大衣的哨兵端着槍站在那兒,臉被凍得通紅,鼻尖上挂着一滴水珠。
看見林夏楠走過來,他愣了一下,認出來了。
“嫂子!放寒假啦?”
“是的,你辛苦了。”林夏楠笑了笑。
哨兵往崗亭裡伸手,拿出了一個登記簿和一支筆,往前遞了遞。
“嫂子,您登記一下,現在有規定,出入必須登記。”
林夏楠接過筆,打開登記簿。
簿子是新的,封面是墨綠色的硬殼,右上角貼了一張白紙條,手寫的“家屬院出入人員登記”幾個字。
以前的登記本是個軟皮抄,随便寫兩筆就行了,隻有外來人員才登記,常住的根本不需要。
她翻開第一頁。
格式比以前細了不少。
姓名、關系、來訪目的、預計停留時間、接待人。
每一欄都畫得整整齊齊的,最後一欄是“備注”。
林夏楠拿着筆,一欄一欄地填。
哨兵嘴裡嘟囔了一句:“每個都要登記,煩都煩死了。”
林夏楠明白,不用問,工作組還沒走。
一直到十一月底,陸铮才回了信,很簡短,就說了一切安好。
這段時間,他們之間雖有通信,但說的都是一些日常瑣事,頻率不高,半個月一封,有時候二十天。
隔着一千多公裡,用紙和墨水,在字裡行間慢慢地過着日子。
那些不能寫的事,一個字都沒有出現過。
但她知道他知道。
他也知道她知道。
家屬院裡很安靜,平時這個點,經常有嫂子之間相互串門,小孩子跑來跑去的,可今天,家家戶戶的門都是關着的。
林夏楠推開自家院門。
屋裡沒有生火,桌上有一層薄灰。
搪瓷缸子倒扣在桌面上,旁邊放着一個疊好的毛巾。
窗簾拉着,光線暗,但能看出來東西都沒亂動過,隻是沒有人住的那種冷清。
林夏楠動手開始收拾。
家裡實在沒什麼吃的,半袋面粉,一小碟鹹菜,一包挂面。
鍋是幹淨的,竈台擦過了。
林夏楠把挂面煮了,就着鹹菜吃了一碗。
吃完洗了碗,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
天已經暗了。
路燈亮起來,黃色的光打在雪地上,邊緣化成一圈模糊的暈。
門被推開了,陸铮站在門口。
軍大衣上落了雪,帽檐上也是白的。
他的臉被冷風吹得發紅,呼出的氣在燈光下變成一團白霧。
兩個人隔着一步遠,對視了一秒。
然後他跨進來,一隻手帶上門,另一隻手把她拉進懷裡。
軍大衣上的寒氣透過衣服傳過來,冰得她打了個激靈。
“你怎麼回來也不提前說?”
林夏楠的臉埋在他胸口,聞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味,還有軍大衣被雪浸過的潮氣。
“還是值班室來說,你人到家屬院了。”陸铮的語氣帶着點責怪,但手沒松。
林夏楠的聲音被他的軍大衣壓得有些悶:“工作組沒走呢,低調點。”
陸铮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松開手,低頭看她。
林夏楠退後半步,擡手把他帽子上的雪拍了拍。
“怎麼過來的?”陸铮問。
“坐了老鄉的拖拉機。”
陸铮皺着眉:“那太冷了,你吃什麼了?”
“家裡有挂面,下了吃了。”
林夏楠擡頭看他的臉,拇指在他下巴上蹭了一下,胡茬紮手。
“你不刮胡子了?”
陸铮笑了一聲。
他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兩條腿往前一伸,後背靠着椅背。
“太忙了,今早沒刮。”
林夏楠給他倒了杯熱水。
陸铮脫了大衣接過來,兩隻手捂着搪瓷缸子,手指的關節凍得發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