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861章 “我明白了,首長,大局為重。”
營地遠處的軍号聲恰好在此時響起,高亢嘹亮,催促着各單位加快回撤的物資裝載。
林夏楠站在原地,雙手垂在身體兩側。
她的右手裡還捏着那個硬紙闆病曆夾,手指不自覺地收攏,指甲深深摳進牛皮封面裡,粗糙的紙闆發出輕微的剝啄聲。
她的腦子正在瘋狂運轉,把所有掌握的數據攤開來計算。
陸铮他們從毒氣溶洞突圍出來,到現在已經整整兩天兩夜。
丢棄的水壺,打空的彈匣,沿途戰友的遺體,帶着傷的人,斷水斷糧,體能早就跟不上了。
他們就像幾根快要燒幹的蠟燭,在越軍特工的追擊下苦苦支撐。
加強營距離他們還有十多公裡的山路要蹚。
熱帶雨林裡的十公裡,全是藤蔓、爛泥和随時可能踩中的絆發雷,行軍速度比蝸牛快不了多少。
明天天黑前如果追不上,加強營一撤,陸铮他們就成了徹底掉在敵人肚子裡的孤軍。
十六号之後,越軍主力一定會大舉反撲,重新占領那些被我軍摧毀的陣地和邊境通道。
到那個時候,那嘎地區将變成一張密不透風的鐵網。
時間,怎麼算都不夠。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從腳底往上湧,想要把她整個人吞噬。
但她更明白“戰略撤退”這四個字背後的分量。
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在國家利益和總體戰略面前,别說是幾個人的生死,就算是一個團、一個師陷入重圍,該決斷的時候指揮官也絕不能手軟。
她不能鬧,鬧也沒有用。
林夏楠用力咬住口腔内側的軟肉,用刺痛感強行掐斷腦子裡的恐慌。
她擡起頭,迎上首長的視線,眼神清明,找不到半分撒潑或者哀怨的影子。
“我明白了,首長,大局為重。”她的聲音幹脆利落,沒有拖泥帶水。
首長看着眼前這個女軍醫。
原本他做好了對方哭鬧或者情緒失控的準備,畢竟陸铮是她的丈夫,換了誰在聽到親人可能被留在這片死地時,都難以保持理智。
但林夏楠的鎮定,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那種冷靜,不是裝出來的麻木,而是權衡利弊後的通透。
首長雙手背在身後,語氣終于放緩了幾分,透出些許長輩的溫和。
“但大部隊撤,不等于徹底放棄。”
林夏楠猛地擡眼,瞳孔微微收縮,目光牢牢鎖住首長的臉。
“我已經越級請示了上級,”首長指了指南面被夜色逐漸吞噬的群山,“上面同意,大部隊撤離後,留下一支精幹的小股搜救隊。人選已經定了,由徐峰同志帶隊,在邊境線一帶繼續滲透搜索。”
首長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
“物資、彈藥、幹糧,邊境前指會想盡一切辦法,通過隐秘渠道持續給他們補給。隻要還有一線希望,我們就得把散在林子裡的兄弟帶回家。”
“首長,我申請加入這支小隊。”林夏楠聲音清脆,沒有任何猶豫。
首長轉過頭,晚風吹動他兩鬓的白發,那雙深邃的眼睛注視着林夏楠,沉默了足足半分鐘。
她不僅懂醫術,還懂越軍特工的作戰心理,更熟悉那條突圍路線,由她跟着徐峰去,生還的幾率能成倍增加。
“從情感上,我很想同意。”首長歎了一口氣,語氣透着一股無奈與沉重,“陸铮是個優秀的指揮官,你作為他的妻子,想親自去接他回家,這在人情上挑不出半點錯。”
他話鋒一轉,聲音變得嚴厲起來:“可從大局來看,我沒辦法同意。”
林夏楠嘴唇動了動,還沒開口,首長已經擡起手指向營地後方的野戰醫療區。
那裡燈火通明,擔架床已經擺到了帳篷外面的空地上,空氣中漂浮着刺鼻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
“林夏楠同志,前線撤下來的卡車,一車接着一車,拉回來的全是二十來歲的小夥子。他們踩了地雷,挨了炮彈,胳膊和大腿被炸得血肉模糊。咱們野戰醫院的軍醫不夠用,面對那種複雜的粉碎性骨折和血管大面積缺損,普通的軍醫不敢做保肢手術,唯一的辦法就是截肢。”
首長的手指在半空中用力頓了一下:“一刀切下去,命确實保住了,可這些小夥子下半輩子就毀了。他們回了家,不能下地幹活,連生活都不能自理。”
榕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遮掩了遠處的炮聲。
“我們還有源源不斷的傷員送過來,還有那麼多戰士斷了手,斷了腳。”首長盯着林夏楠的眼睛,一字一頓,“隻有你能救他們,你的血管縫合技術,你的清創水平,能把他們從截肢的線上拉回來。你留在後方,能保住幾十個甚至幾百個家庭的頂梁柱,這個選擇很殘忍,但我必須這麼下命令,這是大局。”
林夏楠站在原地,手指用力摳進掌心,指甲幾乎要刺破皮膚。
這幾天,她吃不下,睡不着,恨不得插上翅膀飛進那嘎大山把陸铮救出來。
可是,那些躺在擔架上哀嚎的年輕戰士,同樣也是爹媽生養的血肉之軀。
林夏楠低着頭,沉默了幾秒,這片刻的安靜不是在鬧情緒,而是在強迫自己接受這個殘酷卻無可辯駁的現實。
理智在腦海中快速重組。
面臨截肢的年輕戰士需要她,國家戰略的撤軍時間表更不會因為個人的生死更改。
鬧,沒有任何意義,隻有把手裡的牌打到極緻,才能給陸铮争出一條活路。
她擡起頭,眼底的血絲依然明顯,但眼神已經恢複了絕對的清明。
她看着首長,問了一個最實際也是最緻命的問題:“首長,如果搜救隊在林子裡找到人,有重傷員面臨失血休克,前線軍醫處理不了,怎麼辦?”
“搜救隊配了衛生員。”首長聲音沉穩,給出承諾,“但如果情況緊急,前線需要更高水平的急救,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你在邊境營地,随時待命。”
林夏楠點頭,這就是她現在能争取到的最大空間,隻要徐峰發信号,她随時能以增援身份殺進那嘎大山。
她雙腳并攏,腰背挺直,擡手敬了一個标準的軍禮:“是,我服從命令。”
首長看着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女軍醫,語氣不由得軟了幾分,透出些許長輩的歎息:“林夏楠同志,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但你要相信徐峰,他是老偵察了,一定能把人帶回來,你更要相信陸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