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799章 沒有任何戰前動員能比眼前的景象更具煽動性
經過韋家福的遺體時,他隻是看了一眼,随後越過那具殘軀,繼續向未知的死角翻滾。
“轟!”
一枚藏在反斜面的壓發雷被引爆。
火光炸散,老兵的右胳膊齊肩飛出,半邊臉被四濺的彈片削去一大塊,皮肉翻卷,露出森白的顴骨。
他連痛呼都被咽進肚子裡,用僅剩的左胳膊撐住地面,身體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态,繼續向前翻轉。
“轟!”
第二顆跳雷随之爆炸。
老兵的左腿被炸斷,他重重跌落在泥地裡,再也無法動彈。
前方雷區,死亡通道還差最後三米。
那個二十出頭、之前在卡車上纏着韋家福問咖啡到底苦不苦的年輕工兵,此刻臉上的淚水全幹了。
他沒有半分遲疑,彎下腰,把手裡的五六式半自動步槍端端正正放在泥水裡,接着猛地躍出掩體,直挺挺地撲進那片散發着刺鼻硝煙味的焦土。
他順着韋家福和老兵用血肉軋出來的痕迹,向着最後那段未知的死亡盲區發起沖刺。
轟!
最後一顆連環雷被觸發。
巨大的火球騰空而起,泥石混雜着殘肢斷臂飛濺,年輕戰士的胸膛被撕開一個巨大的豁口,沖擊波将他的身體向後推去,重重跌進泥坑。
而他倒下的位置,恰好引爆了壓在身下的另一枚隐蔽跳雷。
兩聲震耳欲聾的悶響過後,硝煙散去。
通道徹底打通了。
十五米長,兩米寬,一條沒有地雷、用三條人命生生填平的沖鋒路,赫然出現在扣馬山半山腰的焦土之上。
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
三條鮮活的生命,用最原始、最慘烈的方式,硬生生為全軍蹚平了通往勝利的障礙。
林夏楠躲在掩體裡,親眼目睹了這一切,她覺得渾身都在發抖,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戰栗順着脊椎骨一路竄上後腦。
她的雙手握成拳頭,指甲刺破皮膚,鮮血順着指縫滲出來,她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周小雅雙手捂住嘴巴,整個人縮在泥水裡,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嘩嘩往下掉,連一點聲音都不敢發出來。
王常松跪在彈坑邊緣,十指用力扒住焦黑的土層,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副班長帶着剩下的工兵,流着淚向前匍匐,用探雷針飛速掃過那片被鮮血浸透的區域。
“安全!通道安全!”副班長嘶啞着嗓子吼道,聲音裡透着撕心裂肺的悲腔。
話音剛落,林夏楠一把抓起地上的急救背囊,第一個沖出彈坑。
周小雅和王常松毫不猶豫地跟上,三人順着那條暗紅色的通道,踩着混雜着戰友鮮血的泥濘,拼命向韋家福倒下的位置狂奔。
就在這時,總攻的沖鋒号角驟然吹響。
後方陣地裡,蓄勢待發的步兵連如同一道洶湧的綠色洪流,躍出戰壕。
他們端着上了明晃晃刺刀的沖鋒槍,踩着工兵兄弟用命換來的時間點,順着這條通道向扣馬山主峰發起沖鋒。
林夏楠已經沖到了韋家福身邊。
這位一直想着打完仗回家考大學,學建築建設家鄉的工兵班長,此刻安靜地趴在泥水裡。
林夏楠雙膝一彎,直接跪在滿是血污的地上。她一手搭向韋家福的頸部,尋找頸動脈搏動,另一隻手已經順勢抽出了背囊裡的橡膠止血帶。
手指觸及那片冰涼的皮膚,沒有搏動。
她迅速掃了一眼韋家福的腹部。
那裡被炸穿一個巨大的豁口,髒器大量外露并伴随嚴重毀損傷,大出血和内髒破裂帶走了他所有的生機,人走得很快,幾乎沒有經曆太長時間的痛苦。
林夏楠胸口仿佛堵着一塊大石頭。
她沒有多做停留,立刻松開手,轉身撲向幾步之外的那個老兵。
戰地救護的法則是殘酷的,醫生必須在幾秒鐘内放棄已經逝去的生命,把所有時間和資源砸向那些還有一線生機的人。
老兵還剩一口微弱的氣息,他的右胳膊齊肩炸飛,左腿從膝蓋上方斷裂,皮肉翻卷,碎骨茬刺破軍裝暴露在空氣中。
由于大量失血,老兵的臉慘白如紙,雙眼緊閉,已經陷入深度昏迷。
林夏楠從背囊中抽出止血帶,雙手繞過老兵殘存的右肩根部,用力勒住鎖骨下動脈的近心端,打上死結。
緊接着,她又抽出第二根止血帶,迅速綁在老兵左大腿根部,截斷了股動脈的噴射性出血。
做完這兩步,林夏楠從藥盒裡掰開一支嗎啡針劑。
沒有時間去找靜脈,她直接将針頭紮進老兵完好的右大腿肌肉裡,将藥液全部推入。
“常松!拿代血漿!小雅,準備無菌敷料!”
步兵們正從他們身邊奔湧而過,帶隊的連長沖在最前面,他路過通道時,目光掃過趴在血泊裡的韋家福,掃過那個粉身碎骨的年輕戰士,掃過正在林夏楠手下搶救的斷臂老兵。
連長的雙眼瞬間變得猩紅。
他沒有停下腳步,隻是将手裡的沖鋒槍舉過頭頂。
沒有任何戰前動員能比眼前的景象更具煽動性,那些年輕步兵們,看清了腳下的路是怎麼來的。
看清了那些碎裂的軍裝,看清了混在泥土裡的内髒碎片。
不需要任何言語交流。
怒火在每一個步兵胸膛裡炸開,這股怒火瞬間化作排山倒海的殺氣。
戰士們咬碎了牙齒,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們端着槍,越過救護小組,紅着眼睛向半山腰的越軍暗堡狂奔而去。
他們要把對面的陣地撕碎,要用敵人的血來祭奠這條通道。
周圍子彈亂飛,遠處炮彈時不時砸落,激起漫天塵土。
林夏楠單膝跪地,雙手滿是黏稠的血液,她接過周小雅遞來的無菌紗布,按在老兵的傷口截面上,用力壓迫包紮。
她的手很平穩,穿梭在破碎的血肉間,沒有一絲顫抖,無論多慘烈的傷口,都無法擾亂她作為主刀醫生的專業動作。
可是,大顆大顆的眼淚卻不受控制地從她的眼眶裡溢出,順着臉頰滑落。
淚水砸在老兵滿是泥漿的軍裝上,暈開一圈圈淡淡的水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