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802章 “班長他……沒回來!”
“堅持住,回到同登就有液輸,現在不能喝水。”周小雅低聲安撫。
傷員舔了舔嘴唇上的濕潤,喉結滾動了兩下,艱難地點了點頭。
一圈忙完,林夏楠靠在木欄杆上喘了口氣。
周小雅坐在她對面,腦袋随着車身的晃動一點一點,最後歪在車廂闆上睡着了。
王常松把手電筒關掉,重新抱起那個沉甸甸的急救包。
他把下巴磕在膝蓋上,整個人縮成一團,低着頭,從上車到現在沒開口說過半個字。
韋家福犧牲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消化這件事,更不知道回去以後該怎麼告訴韋建設。
車廂外,是漆黑的越南山野。
沒有月亮,風吹過那些被炸斷的枯樹丫,發出嗚嗚的聲響,遠處的天際線上,偶爾有一發照明彈升空,慘白的光芒瞬間撕裂夜幕,把荒涼的山脊輪廓映在帆布篷布上,随後又迅速歸于無盡的黑暗。
在這片異國的土地上,每一寸泥土都浸透着危險。
林夏楠把手插進外套口袋,指尖觸碰到那半截探雷針,斷口處的金屬毛茬紮在皮膚上,有些硌手。
這細微的刺痛感,讓她在這片令人窒息的靜谧中,保持着大腦的清醒。
一個小時後,卡車駛入同登鎮的廢棄兵營。
院子裡燈火通明,留守的醫療組成員已經在空地上支起了幾個大号行軍帳篷,消毒鍋底下的木柴燒得噼啪作響,開水蒸騰起陣陣白霧。
“接傷員!當心腳下!”魏連文招呼幾個後勤兵拉開車廂擋闆。
林夏楠率先跳下車,一邊幫着擡傷員,一邊和留守的軍醫交接:“三個重傷,直接送一号手術室。四個需要清創換藥,剩下的安排進觀察鋪位。注意那個大腿骨折的,路上颠得厲害,先給他挂消炎藥。”
“你休息休息,交給我。”魏連文推開她,指揮人手把擔架往下擡。
林夏楠走到水缸前,拿起鋁瓢舀了半勺涼水,澆在滿是血垢的雙手上。
冰涼的井水沖刷着指縫,帶着紅褐色的泥水砸在地面上。
方琪跑了過來,遞了一條幹淨的毛巾給林夏楠:“扣馬山那邊怎麼樣?路好走嗎?”
“路斷了半截,勉強能過車。傷員太多,物資消耗得比預想的快。”林夏楠接過毛巾,随便擦了一把臉上的水漬,“前指那邊有什麼新動向?”
“副參去開緊急會議了,聽說諒山方向的越軍正在集結重兵,接下來估計是一場更大的硬仗。”
林夏楠點點頭,視線恰好越過方琪的肩膀,看到了站在院門内的韋建設。
韋建設手裡端着個鋁制飯盒,踮着腳,脖子伸得老長,目光在駛入院子的幾輛卡車間來回搜尋。
他一眼看到了站在水缸邊的林夏楠。
韋建設立刻咧開嘴笑了一下,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沖林夏楠用力點點頭。
王常松幫着運完傷員出來,也看到了韋建設,他不敢開口,甚至連擡眼去看韋建設的勇氣都沒有。
他隻能把腦袋垂下去,視線盯着自己那雙沾滿暗紅色血泥的膠鞋。
韋建設快步跑到王常松跟前,壓低聲音,透着一股子做賊般的喜氣:“給你們留了好東西!”
他說着,用手肘輕輕碰了一下王常松的胳膊,湊近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不是慶祝大捷嗎!今晚炊事班炖了肉,我專門給你和家福裝了一盒大肉片。這幾天你們在前沿累壞了,肚子裡沒點油水怎麼撐得住?”
王常松依然低着頭,沒有搭腔。
韋建設沒有察覺出異樣,隻當他是累狠了,繼續念叨:“一會你和家福找個沒人的角落,你們倆分了吃。千萬别給别人瞧見,不然該說我這個當排長的偏心眼了。”
王常松的肩膀猛地一抽,他張了張嘴,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韋建設終于覺得不對勁了。
他收起笑容,站直身體,探頭向門口看去。
“家福人呢?”韋建設疑惑地問,“他們工兵怎麼還沒回來?”
王常松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拼命咬着下唇,強行把那股哭腔憋回去,他欲言又止,憋了半晌才擠出幾個含混不清的字:“韋建設,我……”
正說着,工兵的卡車開了進來,韋建設頓時松了口氣,趕緊迎了上去。
工兵們陸陸續續往下跳,沒有往日裡訓練結束後的生龍活虎,每個人都像是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
他們的軍裝破爛不堪,露出的皮膚上滿是黑灰和細碎的劃傷,幾個老兵互相攙扶着,走路一瘸一拐,腳步拖沓。
副班長最後一個走下車廂。
他連武裝帶都沒紮,那件單薄的粗布軍裝上染着大片不規則的深褐色污漬。
他踩着踏闆落地,身形晃了兩下,勉強站直。
韋建設看到這群灰頭土臉的兄弟,找了一圈,唯獨沒有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副班長的臉上原本隻有麻木和疲憊,可當他的視線對上韋建設的眼睛時,整個人就像是突然斷了弦的弓。
嘴唇劇烈哆嗦起來,大顆大顆的淚水沒有任何預兆地砸落下來,沖刷着臉上的泥灰,留下兩道清晰的白印。
他看着韋建設,喉嚨裡發出一陣壓抑到極緻的嗚咽聲。
韋建設愣了半晌,視線在副班長那張淚流滿面的臉上停留了幾秒,又看了看旁邊那些紛紛低下頭、眼眶通紅的工兵戰士。
一種無法言喻的恐慌瞬間擊中了他的心髒。
哐當一聲脆響。
韋建設手裡的那個鋁制飯盒砸在堅硬的黃泥地上,蓋子摔飛出去,幾塊油光水滑的紅燒肉混着白米飯滾落出來,沾滿了地上的泥水。
他根本沒有低頭去看那盒費盡心思弄來的肉,雙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
他一步一步挪到副班長面前,嘴唇動了好幾次,才發出顫抖的聲音:“韋家福呢?”
副班長膝蓋一彎,直接跪在韋建設面前,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抽搐着,嚎啕大哭聲終于沖破了喉嚨:“班長他……沒回來!”
韋建設身子猛地一晃,往後退了半步。
王常松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捂着腦袋痛哭出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