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990章 “那我是不是就變成知識分子了?”
王常松從醫院大門走出來的時候,沒用拐杖,右手提着帆布包,左手空着,走得很是穩當。
走到台階最底下一級的時候,他停住了腳,轉過身,沖所有人敬了個軍禮。
周虎第一個還禮。
然後是老班長們,然後是趙院長,然後是魏連文和張紅馨。
周小雅的軍禮舉到一半就撐不住了,眼淚順着手背淌下來,嘴唇咬着不出聲,手臂抖了兩下,硬是沒放下來。
林夏楠站在最後面,舉着右手,目光平視。
王常松收了禮,笑了一下。
“都回去吧,以後去縣裡記得找我。”
他轉身往嘎斯車走,帆布包往車鬥上一扔,兩手撐着車幫翻了上去,假肢那條腿磕在鐵皮上,鉸鍊響了一聲。
司機發動了引擎,排氣管噴出一團黑煙。
車子沿着營區的砂石路往大門口開,後頭拖着一條長長的土灰尾巴。
王常松坐在車鬥裡,靠着木箱,沖後面揮了揮手。
揮到一半,他把手縮回來,摸了摸假肢膝蓋處那枚亮銀色的鉸鍊,低下頭,沒再回望。
車子過了營門崗哨,拐上公路,消失在白楊樹夾道的盡頭。
林夏楠收回目光,揉了揉鼻梁。
“散了吧,上班。”
她聲音平靜,轉身第一個走回了醫院門。
又過了幾天,陳浩也走了,走得比王常松安靜得多。
沒有列隊,沒有送行,他連慶功酒都沒再喝一頓。
頭天晚上他把冬防物資的全部台賬整理完畢,每一頁都附了備注,摞了厚厚一沓擱在後勤科的辦公桌上。
第二天清早,他背着一隻舊軍挎包出了軍區大門,宋衛民站在門口等着,手裡攥着一包大前門和兩條毛巾。
“煙帶上,毛巾也拿着,廣東那邊熱,愛出汗。”
陳浩接過來塞進挎包,拉好拉鍊。
“老宋,後勤那攤子事兒我都交代給孫幹事了,他雖然年輕,但手腳利索,你多關照。”
“行了,你少操心這邊。”宋衛民的語氣硬邦邦的,但手上的勁洩了,拍了拍他肩膀,“到了地方寫封信報個平安,别讓大夥兒惦記。”
“知道了。”
陳浩把挎包往肩上一甩,扭頭看了一眼師部大院門口那根旗杆。
軍旗在晨風裡卷着,紅底金星,被風撐開又折回去,反複翻卷。
他盯了兩秒,收回目光,邁開步子往營門外走。
走到半路碰見了林夏楠。
她站在操場邊的土路上,手裡拎着一個牛皮紙信封,看見他走過來,迎上兩步。
“這是我整理的一份英語學習資料,都是一些日常能用得上的對話教學,你拿着,你那邊挨着香港,免不了要跟外國人打交道,會一點英語,會比别人更有競争力的。”
陳浩愣了一下,伸手接過信封,翻了翻。
“你連這都想到了?”
“順手的事,反正我最近也在學習這些。”
陳浩把信封折好揣進挎包夾層,站在原地,看了她一會兒。
晨光從東邊漫過來,把營區的砂石路照得發白,遠處哨位的換崗口令隐約傳來。
他從褲兜裡抽出右手,伸到兩人中間。
林夏楠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
好幾秒沒出聲,然後也伸出右手,握了一下。
陳浩收回手,嘴角扯了一下。
“林夏楠,北京好好學,出了國别忘了給咱們中國軍醫争口氣。”
“你也是,到了深圳好好的。”
……
十月底,陸振邦從沈陽來了。
老爺子剛辦完離休手續,精神頭很足,穿一身藏藍色中山裝,扣子從上到下系得闆闆正正,腳底一雙黑布鞋刷得幹幹淨淨,拎着個人造革黑皮包,裡頭鼓鼓囊囊不知道塞了多少東西。
綠皮火車剛停穩,林夏楠就在站台上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藏藍色中山裝,風紀扣系得一絲不苟,左手拎着人造革黑皮包,右手扶着車門框,腰闆比好些年輕軍官都挺。
小黃跟在後頭提箱子,老爺子嫌他磨蹭,回頭催了句“快着點”,自己先跳下了踏闆。
林夏楠迎上去接包,剛喊了聲“爸”,陸振邦點點頭,眼睛已經越過她的肩頭,掃向後面。
“七七呢?”
“在托兒所,我這就去接。”
“不用,我去接。”老爺子把黑皮包往小黃手裡一塞,大步就往營區方向走。
托兒所在營區東側的平房裡,陸振邦到的時候,七七正蹲在沙坑邊拿小鏟子堆土包。
老爺子還沒出聲,七七先擡了頭。
烏溜溜的眼珠子轉了半圈,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小嘴張成了圓的,鏟子往沙坑裡一扔,兩條短腿倒騰着就沖了過來。
“爺爺!”
陸振邦一把将她撈起來,孫女的小身子撞進懷裡,兩條胳膊勾住他的脖子,臉蛋貼着他的下巴蹭,蹭得老爺子滿臉都是沙坑裡帶出來的細土。
“想爺爺了沒有?”
“想了想了!天天想!”
“光嘴上說,誰信啊。”
七七仰起臉,煞有介事地舉起右手:“我發誓!”
旁邊幾個軍娃娃看得直愣,有個小男孩扯着阿姨的衣擺問:“她爺爺是當大官的嗎?”
阿姨笑着把孩子拉回去,沒搭腔。
陸振邦在師部住了三天,天天帶着七七玩,走的那天,天蒙蒙亮,師部的嘎斯車把三個人送到火車站。
陸振邦定的是軟卧,小黃提前一天就把鋪位收拾好了,下鋪墊了一層自帶的褥單,枕頭旁邊擱着七七的鐵皮青蛙和那隻手絹疊的兔子。
站台上,風從烏蘇裡江那邊刮來,帶着深秋的涼意和枯草的味道。
七七起初還新鮮,東張西望看火車頭冒的白汽,等意識到媽媽不上車,小臉立刻垮了。
她攥着林夏楠的衣角不肯撒手,聲音一下子就尖了。
“媽媽我不去沈陽,我要跟你在一起!”
眼淚噼裡啪啦掉下來,鼻涕也跟着淌,整個人挂在林夏楠腿上,死活不松手。
林夏楠蹲下來,用袖口給孩子擦臉,聲音放得又柔又慢。
“媽媽和爸爸一樣,都去學本領,學好了就回來接七七。七七在沈陽跟爺爺上學前班,學認字、學算術,好不好?”
七七抽噎着,淚汪汪的眼睛瞅着她,小腦袋想了一會兒,忽然冒出一句。
“那我是不是就變成知識分子了?”
林夏楠愣了一瞬,笑出了聲。
旁邊的陸振邦也樂了,皺紋裡全是笑意。
“是呀,”林夏楠捏了捏她的小鼻頭,“你就變成小知識分子了。”
七七被誇得不好意思,抹了把臉上的淚,嘴巴還癟着,但哭腔淡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