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991章 “你這人,到哪兒都閑不住。”
陸振邦彎腰把孩子抱起來,大手拍着她的後背,輕輕颠了兩下。
“等過年,爸爸媽媽就回來了。”
七七抽抽搭搭地點頭,小胳膊摟着爺爺的脖子。
列車員吹哨催促上車,陸振邦抱着七七跨上踏闆,小黃在後頭拎着行李跟上去。
七七趴在爺爺肩頭,忽然扭過身子,沖站台上的林夏楠伸出一隻小手,使勁揮了兩下。
“媽媽早點回來!”
嗓門還帶着哭腔,但那股認真勁兒,跟大人囑咐大人一模一樣。
林夏楠站在站台上,擡手沖她擺了擺。
汽笛長鳴,車輪碾過鐵軌的接縫,咣當咣當地響起來,綠皮車緩緩往前挪。
車窗裡,七七的小臉貼在玻璃上,一隻手還在擺。
林夏楠一直看着那個小小的身影,看着它一點點變小,被車廂的鐵皮框住,又被站台盡頭的彎道吞沒。
車走了,站台上隻剩她一個人。
她站了很久。
久到站台上的工作人員都走光了,隻有鐵軌上方的信号燈還在一閃一閃,紅的綠的,交替亮着。
她把領口的風紀扣理了理,轉身往車站出口走。
回到家屬院的時候,樓道裡安安靜靜的。
推開門,屋裡頭那股子熱鬧勁兒散了個幹淨。
炕上七七的小碎花褥子疊在牆角,桌上那個擱沙果的竹筐空了,窗台底下少了那雙小棉鞋。
林夏楠站在屋子中間,環顧了一圈。
桌上攤着她去北京的火車票,後天的車。
她坐下來,把票夾進筆記本裡,翻開那份總後寄來的錄取通知書又看了一遍。
窗外,烏蘇裡江方向傳來巡邏艇換班的汽笛聲,一長兩短,是入冬前加密巡邏的信号。
林夏楠站起身,走到窗前。
遠處的江面在暮色裡泛着鉛灰色的光,對岸的樹林黑黢黢的,連成一條起伏的暗線。
又要離開了,這個房子也将再一次交還,往後不知道多久才能再回來。
……
兩年後。
1981年,10月。
伊爾—62平飛階段。
機艙裡的燈調暗了兩檔,引擎的嗡鳴均勻裹着人,舷窗外是沉沉的夜色,隻有機翼尖端的航行燈一閃一閃。
飛了六個多小時,剛從卡拉奇補完油重新升空,乘客大多歪在座椅上打盹,但飛機上有十幾個中國人很是興奮。
即将進入中國領空,他們要踏上闊别了近一年的國土,此刻都正激動地看着窗外。
和林夏楠坐在一塊的,是一個叫陳慧的女軍醫,她是廣州軍區的燒傷科醫生,性格爽利,跟林夏楠熟得很,他往座椅靠背上蹭了蹭後腰,龇牙吸了口涼氣。
“坐得腰都僵了,還是火車舒服,這飛機晃得我頭暈。”
林夏楠活動了兩下腳踝:“卡拉奇停那會兒下去站了站,腳都腫了。”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的皮鞋,鞋幫勒着腳面,比上飛機的時候緊了一圈。
飛行六個多小時,加上卡拉奇經停補油的兩個鐘頭,身上那股子倦意繞着骨頭縫打轉,可誰也睡不踏實。
前後幾排的中國面孔都醒着,有人趴在舷窗上往外瞅,有人翻來覆去看手腕上的表,算着還有多久進中國領空。
陳慧揉了揉太陽穴,側過臉湊近了些,壓着嗓子說:“終于要回國了,你說回去以後,上頭怎麼安排咱們?”
“通知書上寫的是回原單位述職,具體的等總後下文件。”
“我倒不擔心安排,我擔心用不上。”陳慧的語氣沉了半拍,“穆勒教授那套顯微外科技術,在慕尼黑是常規操作,可咱們軍區醫院連手術顯微鏡都沒幾台,光有技術沒設備,不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林夏楠從座椅前方的網兜裡抽出一個牛皮紙文件夾,翻開。
裡頭夾着厚厚一沓手寫的筆記,全是她在德國期間整理的。
左邊是手術步驟和技術參數,右邊對應着國内現有器械的替代方案,最後幾頁單獨訂在一起,标題用紅筆寫着:《野戰條件下顯微血管吻合簡易方案(草稿)》。
“設備的事我想過,一步到位不現實,但核心原理吃透了,土辦法也能幹。”她把那幾頁翻到陳慧面前,“你看,我跟穆勒教授的助手讨論過,他們六十年代設備也沒多好,照樣把斷指再植做成了。關鍵不在器材多精密,在術者的手和腦子。”
陳慧接過去翻了兩頁,眉毛挑起來:“你什麼時候弄的這個?”
“最後三個月,白天跟台手術,晚上回宿舍寫的。睡不着的時候就琢磨,咱們邊防哨所條件差,真碰上戰傷截肢的情況,能多保一截就多保一截。”
陳慧捏着那幾頁紙,指腹蹭過鋼筆字迹,墨水滲進紙背,有些地方塗改了好幾遍,旁邊畫着縮小版的器械示意圖,标注得密密麻麻。
她把筆記還回去,說了句:“你這人,到哪兒都閑不住。”
林夏楠把文件夾插回網兜,靠着椅背閉了閉眼。
機艙裡安靜了一陣,隻有引擎在遠處悶悶地轉,前排有人翻了個身,毛毯滑到地上,空乘彎腰撿起來重新蓋好。
陳慧忽然開口:“你家那位來接你不?”
“他來不了,在東北呢。”
“陸團長,是吧?”
林夏楠笑着點頭。
“那你倆這兩年就沒見幾回吧?”
“加起來不到一個月。”林夏楠的目光落在舷窗外那片濃稠的夜色上,“我在北京學英語那陣子,他從錦州來過兩趟,每回待不到三天就走。過年的時候在沈陽待了一陣子,後來我去了西德,就隻剩寫信了。”
“信多久一封?”
“他半個月一封,我一兩個月才回一封,忙起來顧不上。”
陳慧啧了一聲:“那你可夠狠的,人家團長百忙之中半個月一封,你一兩個月才回一封。”
林夏楠笑了笑:“也就是寫些瑣事,我給他講講在德國的生活,他很好奇我們培訓的是英語,怎麼跑德國去了。我跟他說教學和查房都用英語,用德語的機會不多,買東西指一下就行了。”
“就是。”陳慧說,“教授查房、學術會議全說英語,我在法蘭克福機場買巧克力的時候,指着櫃台比劃半天,德語‘多少錢’到嘴邊愣是忘了,最後蹦了句英語,人家收銀員順嘴就接了,比我還溜。”
林夏楠被她那個手舞足蹈的比劃動作逗得嘴角翹起來。
“那他給你寫信都寫什麼?”陳慧追問。
“也說他的生活,老戰友的一些近況,還有女兒。女兒跟着爺爺在沈陽,他也隻能打電話聯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