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長夜見星河 第84章 重逢
“真的。”林夏楠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而且短發省洗發膏,不是嗎?”
周小雅愣了一下,随即破涕為笑,推了林夏楠一把:“你這人,這時候還算賬!行吧,那趕緊去吧!長痛不如短痛!”
“你先去。”林夏楠站在原地沒動,“指導員說了錯峰,這會兒過去肯定還得排隊聽哭喪,聽得腦仁疼。我回宿舍收拾一下,等人少了再去。”
“成!那你快點啊,我先去排隊!”
周小雅雖然怕,但行動力強,裹緊大衣,視死如歸地朝着食堂方向沖去。
看着人群散去,操場上很快變得空蕩蕩的。
林夏楠轉身,走回了那間還透着煤煙味兒的紅磚平房。
宿舍裡空無一人。
隻有那個大肚子的鑄鐵爐子還在“呼呼”地燒着,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
林夏楠走到自己的鋪位前,從帆布包的最底層,摸出了一支鋼筆。
四周很靜,靜得能聽見窗外寒風撞擊玻璃的嗚咽聲。
她坐在桌子前,拿過一張信紙,拔開筆帽。
陳浩的話像根刺,紮在她心裡拔不出來。
——“他要轉業了。”
——“那個悶葫蘆怕你哭鼻子,自己把事兒扛了。”
陸铮不是那種輕言放棄的人。
如果他真的被迫轉業,那一定是出了什麼連他都抗衡不了的大事。
筆尖落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趙政委,您好,見字如面……”
一封信,想了又想,斟酌再三,終于寫好時,時間已經很遲了。
門被大力推開,一股寒風夾雜着嗚咽聲灌了進來。
女兵們三三兩兩地回來了。
原本花枝招展的一群姑娘,這會兒像是被霜打過的茄子,一個個頂着參差不齊的“狗啃頭”,眼睛腫得像桃子。
方琪走在最後,那兩條引以為傲的大辮子沒了,取而代之的是直到耳垂的短發,發尾甚至還翹着幾根,顯然是剪發的老兵手藝欠佳。
她一進門,就看見林夏楠坐在桌前貼郵票。
“林同志,大家都剪完了,你怎麼還不去呀?”
嬌滴滴的一嗓子,把周圍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方琪故作驚訝地捂住嘴:“我知道你頭發好,舍不得。但這可是在部隊,沒人有特權的,就算你是烈士子女也不行哦。”
林夏楠揚了揚眉毛:“你認識我?”
方琪笑了笑,一臉的優越:“林同志,你是名人,認識你不奇怪。你好,我叫方琪。”
想到她剛才說自己姐姐在衛生隊,再加上姓方,以及這張和方瑤有六七分相像的臉……
林夏楠了然。
這姑娘,倒是比她姐姐段位要高些。
一句話,先扣帽子,再道德綁架,順便暗示林夏楠仗着身份搞特殊。
果然,周圍幾個不明真相的女兵眼神變了變,竊竊私語起來。
林夏楠理了理衣領,神色淡然:“謝謝方同志提醒,剛才人多,我就想着讓大家先剪,我這就去。”
她站起身,擡腿就走。
……
外面的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北方的深秋,冷得刺骨。
寒風像是有意識般,順着衣領往骨頭縫裡鑽。
林夏楠裹緊了大衣,朝着營區大門的方向走去。
這營區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路上幾乎看不見人,隻有路燈昏黃的光暈,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長。
走了快半個小時,那個綠色的鐵皮信箱終于出現在視野裡。
林夏楠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掏出那封還帶着體溫的信。
“咚。”
輕微的墜落聲。
林夏楠的心定了一半。
回到食堂時,早已人去樓空。
幾張桌子上散落着還沒來得及掃走的碎發,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凄涼。
長條桌上,孤零零地擺着幾把黑色的老式剪刀,旁邊還有幾個推子。
那個負責剪發的老兵估計也是累壞了,或者是不想再看女兵們哭喪似的臉,早就不見了蹤影。
林夏楠并不意外。
沒人剪,那就自己剪。
她走過去,撿起一把還算鋒利的剪刀。
環顧四周,這簡陋的食堂并沒有鏡子。
林夏楠也沒糾結,拿着剪刀走到窗邊。
外面的夜色深沉,食堂裡的燈光映在玻璃上,勉強能照出一個人影輪廓。
林夏楠解開辮子,黑瀑般的長發散落下來,披在肩頭。
她抓起一縷頭發,剪刀貼近耳根。
這動作有些别扭。
畢竟是反手,還得對着模糊不清的玻璃倒影,稍有不慎就能戳個窟窿。
就在剪刀即将合攏的一瞬間。
玻璃上映出的倒影裡,突然多了一個人。
那人站在窗外,軍大衣的領口豎起,遮住了半個下巴。
帽檐壓得很低,隻露出一雙深邃如淵的眼睛,正隔着玻璃,靜靜地注視着她。
月光輕柔地灑在他寬闊的肩頭。
林夏楠的手猛地一顫,剪刀尖端劃過發絲,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隔着那層滿是水汽和灰塵的玻璃,林夏楠看着他高挺的鼻梁和深陷的眼窩。
他看上去很累。
帶着長途奔襲後,風塵仆仆浸入骨髓的滄桑,像是剛從幾百公裡外的風雪裡鑽出來。
下一秒,沉重的木門被推開。
“吱呀——”
陸铮大步走了進來。
高大的身軀擋住了頭頂昏黃的燈光,投下一片極具壓迫感卻又讓人莫名安心的陰影。
林夏楠仰起頭,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幾天沒見,他似乎瘦了一些,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黑色的胡茬,顯得更加粗犷冷厲。
那雙總是深不可測的眼睛裡,此刻布滿了紅血絲,卻依舊專注地盯着她手中的剪刀。
“自己剪?”陸铮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含着一口粗粝的沙。
林夏楠回過神,放下舉得有些發酸的手臂,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剪刀冰涼的把手:“嗯。沒人了,隻能自己動手。”
陸铮沒接話。
他垂眸看着她披散在肩頭的長發,烏黑,順滑,像上好的綢緞,在燈光下泛着柔潤的光澤。
“給我。”他伸出手,掌心寬大,指腹帶着薄繭。
林夏楠愣了一下,把剪刀遞了過去。
陸铮接過剪刀,動作熟練地在她身後的一張凳子上拍了拍:“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