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899章 “他死了。”
突如其來的碎石幹擾了阮文清的視線,他本能地閉了一下眼睛,瞄準動作出現了一絲緻命的偏差。
就在陸铮喊出聲的那一刹那,林夏楠的身體已經做出了反應,她猛地向左側撲倒,整個人砸向滿是腐葉的泥地。
阮文清手中的馬卡洛夫手槍噴出火舌。
灼熱的子彈擦着林夏楠的右肩飛掠而過,軍裝布料被瞬間撕裂,彈頭帶着高溫擦破了底下的皮膚,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槽,最後重重釘在她身後的老松樹上,炸飛一片粗糙的樹皮。
林夏楠撲倒在泥地裡,順勢在地上翻滾了半圈,卸去沖擊力。
她單膝跪地,雙臂伸直,雙手牢牢握住手槍的握把,槍口瞬間鎖定阮文清的心口位置,扣動扳機。
彈頭沖出槍膛,正中心髒。
阮文清的身體猛地向後一頓,那把蘇制馬卡洛夫手槍從他失去力量的手指間滑落,掉在泥濘中。
他慢慢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個正在迅速洇開的血洞,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他算計了一切,僞裝到了極緻,卻萬萬沒想到自己精心設計的必殺一擊,最終會敗在這個看似最構不成威脅的女軍醫手裡。
他的身體在風中搖晃了兩下,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摔進厚實的腐葉堆裡。
阮文清躺在地上,雙眼圓睜,望着頭頂那片被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
他的嘴巴微微張開,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隻湧出一口夾雜着内髒碎片的血沫。
眼底的光芒迅速渙散,瞳孔逐漸放大,徹底失去了生機。
松樹林裡重歸死寂。
林夏楠保持着單膝跪地、雙手握槍的戰術姿态,目光盯着地上的屍體。
足足過了好幾秒鐘,确認阮文清再也沒有任何動靜後,她才緩緩站直身體。
她邁開腳步,走到阮文清的屍體旁,用腳尖将那把馬卡洛夫手槍踢得遠遠的,徹底斷絕了任何隐患。
做完這一切,那股一直強行壓制的恐懼和腎上腺素消退後的虛脫感,如同潮水般瞬間席卷全身。
她的雙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手槍幾乎握不住。
林夏楠踉跄着退了兩步,後背靠在那棵粗壯的老松樹上,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貪婪地将林子裡的空氣吸進肺裡。
冷汗順着她的額頭和臉頰蜿蜒流下,刺痛了沿途的細小劃痕,右肩破裂的軍裝下,那道被子彈擦傷的血口子正傳來火燒火燎的劇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剛才離死亡有多近。
眼眶不可抑制地發酸,溫熱的液體奪眶而出。
她沒有哭出聲,隻是咬着嘴唇,任由眼淚順着滿是泥污的臉頰無聲滑落。
這幾滴眼淚裡,包含了太多東西。
她想起了諒山巷戰裡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年輕面孔,想起韋家福,想起了徐峰,想起了這八天來在吃人的那嘎大山裡日夜不休的折磨與煎熬,更想起了陸铮在天坑底部那副渾身是血、幾乎油盡燈枯的模樣。
但脆弱隻停留了短短的片刻。
林夏楠擡起手臂,用袖子用力抹去臉上的淚水。
當她重新擡起頭時,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已經褪去了所有的恐懼與茫然,隻剩下一片堅毅。
她邁開腳步,踩着厚實的枯葉,走到那具屍體旁。
慢慢蹲下身,林夏楠伸出左手,兩根手指并攏,探向阮文清沾滿泥垢和血污的頸部。
指尖傳來的觸感正在快速流失溫度,皮下那根大動脈徹底停止了跳動,脈搏歸零。
林夏楠收回手,将槍插回腰間的槍套。
她轉過頭,視線越過幾塊散落的石頭,看向靠在大灰岩上的陸铮。
兩人目光在斑駁的樹影間交彙。
“他死了。”林夏楠嗓音幹啞,語氣沒有任何波瀾。
陸铮靠在冰冷的岩石表面,眼皮微微下垂,深邃的眼眸裡閃過一抹轉瞬即逝的光芒。
他緩慢地點了一下頭。
“做得很好。”聲音粗粝沙啞,透着難以掩飾的疲憊。
林夏楠的視線迅速下移,陸铮現在的狀态差到了底線。
他靠在那裡,右手依舊維持着握持五四式手槍的戰術姿态,槍口斜指着泥地,但那條握槍的手臂,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剛才為了掩護她,陸铮強行開火,那一槍,瞬間抽幹了他原本就已見底的體能。
更糟糕的是他的左臂。
挂在脖子上的三角巾和包裹傷口的白色紗布上,又洇出了一大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開槍時身體産生的劇烈震動,加上扣動扳機時牽扯的肌肉力量,毫無懸念地撕扯到了左臂剛縫合不久的傷口。
暗紅色的血迹在白紗布上迅速蔓延,順着布料的邊緣彙聚成滴,一滴一滴砸在身下的泥水裡,發出微弱的滴答聲。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喘息聲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沉重,那張剛毅的臉龐此刻灰白如紙,毫無血色。
一層細密的冷汗布滿了他寬闊的額頭,順着鼻梁和下颌線蜿蜒滑落,砸在沾滿泥污的軍裝衣領上。
林夏楠快步走過去,在他面前半蹲下來,解開他脖子上的三角巾結扣。
滲血的範圍确實在擴大,新鮮的血液正源源不斷地從皮肉外翻的縫隙裡湧出來。
好在沒有出現那種随着心跳節奏噴湧的動脈大出血,隻是暴力拉扯導緻的創面毛細血管和靜脈滲血。
林夏楠心裡有了底,迅速打開身側的急救背囊拉鍊,從側袋裡掏出一疊嶄新的無菌紗布。
她将紗布對折加厚,直接敷在湧血的傷口上,雙手交疊,用上恰到好處的力道,狠狠按壓住創口。
“忍着點。”
陸铮靠在岩石上,任由她按壓傷口,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他的視線越過林夏楠的手臂,定格在她的右肩上。
那裡的綠軍裝被剛才馬卡洛夫手槍的子彈撕開了一道長長的裂口,布料邊緣帶着焦糊的痕迹。
鮮血染紅了那一小片區域,随着她的動作,還能看到裡面翻卷的皮肉。
陸铮眼底閃過一抹難以察覺的疼惜。
“你沒事吧?”他嗓音更啞了,透着一絲急切。
林夏楠保持着雙手按壓的姿勢,連看都沒看自己的肩膀一眼。
“擦傷,沒傷到骨頭。”她幹脆地回絕了他的擔憂,目光直視他的眼睛,“你别說話,保存體力。”
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碰撞,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辭,在這片充滿殺機的叢林裡,這樣的交流就是最堅實的依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