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651章 他這副沉得住氣的樣子,倒真的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陸铮推門走進來:“時間差不多了,我派輛車,讓李大國送你們回去吧。”
張彪一聽,立刻轉身往外走,臉上全是樂意:“那感情好,營長,還是你心疼我們。這要是走六公裡回去,明天這腿就廢了。”
走到門口,張彪轉過頭,沖着裡屋喊了一聲:“方琪,一起走吧!”
方琪直起腰。
她又看了兩眼搖籃裡的小家夥,這才戀戀不舍地轉過身。
走到客廳,她的腳步停了一下,目光投向正在收拾桌上碗筷的林夏楠。
方琪欲言又止,好不容易請了個假,她真不想這麼早就回去。
林夏楠擦幹手,走到門後,拿下那件挂着的軍裝外套,直接塞進方琪懷裡。
“跟他們一起回去吧。”林夏楠語氣溫和,但透着不容反駁的堅定,“明天還有比賽。你必須早點休息,養精蓄銳。”
方琪抱着外套,撇了撇嘴。
她知道林夏楠說得對,大比武不是兒戲,她作為排長,絕不能在關鍵時刻掉鍊子。
“行吧。”方琪套上外套,把領口的扣子系嚴實,拿上自己的帆布包,“那我走了。”
樓下,夜風帶着初秋的涼意。
一輛軍綠色的北京212吉普車停在單元門外,引擎沒有熄火,發出低沉的轟鳴聲。
李大國握着方向盤,看見他們下來,按了一下喇叭算作招呼。
張彪動作最快,直接拉開副駕駛的車門鑽了進去,順手把座椅往後調了調,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着。
彭國棟走在後面。
他停在後車門邊,伸手拉開車門,身體往後側了半步,留出上車的空間。
方琪沒看他,徑直跨上車踏闆,坐進了後排左側靠窗的位置。
彭國棟跟着上車,反手關上車門。
吉普車的後座空間并不寬敞。
兩人坐定後,中間隻隔着不到兩拳的距離。
方琪把臉轉向窗外,盯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
彭國棟則端端正正地坐着,雙手平放在膝蓋上,目視前方。
李大國踩下油門,吉普車駛出家屬院,拐上了通往綜合訓練場的砂石路。
這條路平時走重型卡車,路面被壓出許多深淺不一的坑窪。
車子一上砂石路,就開始劇烈地颠簸。
副駕駛上的張彪完全不受影響,吃飽喝足的他腦袋一歪,沒幾分鐘就打起了輕微的呼噜。
李大國專心看着前方被車燈照亮的一小段路面,雙手緊握方向盤。
一個急轉彎。
吉普車的右側車輪壓過一個深坑,車身猛地向右邊傾斜。
方琪完全沒防備,身體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朝右邊倒去。
彭國棟反應極快,他幾乎是出于本能,左臂迅速擡起,橫在兩人中間。
方琪的肩膀結結實實地撞上了彭國棟的小臂。
隔着布料,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手臂上硬邦邦的肌肉線條。
那溫度極高,透過薄薄的秋裝常服傳過來。
方琪猛地坐直身體,雙手死死抓住前面的座椅靠背,耳根瞬間發燙。
“抱歉。”方琪咬着牙,聲音硬邦邦的,帶上了幾分惱怒。
這惱怒也不知道是沖着路況,還是沖着她自己。
“沒事。”彭國棟的聲音很低。
他收回左臂,重新放回膝蓋上。
李大國回頭看了一眼,說:“撞到了吧,拉着點扶手,這路不好走。”
方琪穩住身體,沒好氣地開口:“李大國,你平時給副參開車,也這麼開?”
李大國咧開嘴笑了兩聲,手底下熟練地打了一把方向盤避開一個土包:“哎呀,方琪同志,這路是真不好,都是給那些大車壓的。”
他頓了頓,透過後視鏡又瞥了後排一眼,聲音裡透着股促狹:“你倆該說話說話啊,放心,我這人耳背。”
方琪嗤笑:“怎麼,你這剛到機關半年,把他們那一套生存法則學透了是吧?耳背都出來了。”
李大國啧啧搖頭:“還是方琪同志你懂啊!這機關可真不比咱們原來在偵察營,做事說話,都得透着小心,耳背一點,沒壞處。”
“挺好的,大國,”彭國棟開口,“你跟着營長能學到不少東西。機關的生存之道,有些人或許嗤之以鼻,覺得都是躲事逢迎的滑頭法子,可剝了那層虛殼看,内核無非就是拎輕重、守本分、知進退。不是教人事事圓滑耍心眼,是教人遇事不莽撞、立身不越界。這道理無論在哪裡都行得通,真悟透了,一輩子都受用。”
李大國驚訝地從後視鏡裡看他:“可以啊彭副連長,你現在說話,跟副參一樣一樣的了。”
方琪臉上原本還帶着點打趣李大國的笑意,聽見這話,她手指猛地一頓,側過頭認認真真看向彭國棟,眼裡滿是毫不掩飾的意外。
剛才吃飯前,兩人在卧室,彭國棟說了一堆掏心窩子的話,最後問她,說自己和以前不一樣了,能不能再給他個機會了解一下。
方琪當時說,覺得沒有這個必要了。
但此刻,在這個颠簸的吉普車裡,車窗外的白楊樹影快速掠過彭國棟的臉。
他這副沉得住氣的樣子,倒真的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車子拐進綜合訓練場外圍。
李大國踩下刹車,車穩穩停在路邊。
張彪揉着眼睛推開車門,冷風一吹,他打了個激靈。
“哎喲,可算到了。”張彪跳下車,伸了個懶腰,轉頭沖車裡擺手,“我先回去睡了啊,明天還得跑斷腿呢。”
張彪大步流星地走向男兵營區。
彭國棟推開右側車門下車,繞到左邊。
方琪拎着帆布包走下來。
“我送你回營地。”彭國棟開口。
方琪沒有拒絕。
兩人并肩走在通往女兵宿營區的沙土路上。
夜風夾着草木的澀味,四下安靜,隻有軍用膠鞋踩在砂石上的沙沙聲。
“李大國剛才說得沒錯。”方琪目視前方,聲音在夜風中很清晰,“你現在說話做事,确實變了。”
彭國棟放慢腳步,配合她的步頻。
“不是變了。”彭國棟語氣平穩,“是看多了,想明白了。以前在連隊,我隻管帶着兄弟們往前沖,覺得槍法好、體能好就是硬道理。還特别的好面子,講兄弟義氣。現在當了副連長,要揣摩上級的戰術意圖,要管整個營的協同配合。靠蠻力,靠情分,帶不好兵,也護不住想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