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死寂中，

　　雪姚依舊是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肩膀微顫，仿佛還沒從方才的驚吓中緩過神來，可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她的眼眸深處閃過一抹快意與陰寒。

　　江塵，我說過...你逃不掉的。

　　寒鐵城沉默了片刻，轉頭看向身後一位老者：“擅闖靈泉深處，按律如何懲處？”

　　那老者躬身回禀，聲音冰冷如鐵：

　　“淵主，靈泉深處乃是燼雪淵聖地，更是我燼雪淵先祖開辟的禁地，非燼雪淵嫡系血脈與持令者不得擅入，違者...殺無赦！”

　　最後三個字，震得衆人心頭都是一凜。

　　寒鐵城緩緩點頭，再看向江塵時，眼中隻剩下冰冷。

　　“江塵，你還有何話說？”

　　若是在外界，江塵至少有一百種方法逃跑，以他的空間之道造詣，配合吞天混沌經的爆發，即便面對帝尊大能，也未必沒有脫身的機會。

　　但此地身處燼雪淵深處，周圍布滿了各種禁制，他對此地的禁制一無所知，貿然突圍隻有死路一條。

　　幹屍古玩界界主在自己體内留下一道符文，卻沒告知自己準确的使用方法，他心思急轉，不斷思考着如何脫身，

　　就在這時，人群後方忽然傳來一道略顯衰老卻中氣十足的猥瑣聲音。

　　“慢着...”

　　那聲音拖得老長，帶着一股子吊兒郎當的油滑勁兒，在這劍拔弩張的肅殺氛圍中顯得格外刺耳。

　　衆人紛紛皺眉望去，卻見一個幹瘦老頭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人群後方，

　　卻是荊蒼雲。

　　他剛要往前湊，兩個侍從便橫槍攔住，槍刃交叉，寒光凜冽。荊蒼雲卻一把推開侍從的槍刃，

　　荊蒼雲翻了個白眼，伸出兩隻手，一手一個拍在兩名侍從的槍杆上，

　　也不見他怎麼用力，兩名界皇後期的侍從竟連人帶槍被震得踉跄後退，噔噔噔連退了七八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這一手頓時引來了在場所有人的注意。

　　那兩個侍從雖是界皇後期，在太玄天中算不上頂尖，但能跟随寒鐵城左右，也絕非泛泛之輩。

　　可這猥瑣老頭随手一拍，便将兩人震退，這種實力，讓在場幾位帝尊大能的目光都變得凝重了幾分。

　　“嘿嘿，讓開讓開，老夫跟你們淵主是老相識了。”

　　荊蒼雲從人群中扒開一條路，大搖大擺地走到寒鐵城面前。

　　“老鐵！多年不見，别來無恙啊！”

　　他一邊喊着，一邊張開雙臂，給了寒鐵城一個大大的擁抱，還順手在寒鐵城背上拍了兩下，那架勢活像是老友重逢。

　　寒鐵城的臉色頓時陰暗下來。

　　老鐵？

　　自從他當上燼雪淵之主，這百萬年來誰見到他不恭恭敬敬喊一聲“寒淵主”？

　　就算是那些大族的族長、黃金家族的長老，見了他也要客客氣氣地稱一聲“寒道友”，這哪裡冒出來的老東西，居然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叫他“老鐵”？

　　他臉色難看，正要發作，卻聽荊蒼雲繼續說道：

　　“老鐵，你忘了？我是老荊啊！荊蒼雲！

　　當年在歸墟秘境，你才星主境，被一頭四階兇獸追得滿山跑，是我從天而降，一刀把那畜生劈成兩半，救了你一條小命！

　　當時你哭着喊着要認我當大哥，你忘了？”

　　滿場寂靜。

　　所有人都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向寒鐵城。

　　寒鐵城的臉色更是精彩到了極點。

　　歸墟秘境？星主境？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他現在一百多萬歲，星主境時至少是百萬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他還隻是個初出茅廬的小輩，确實進過一次歸墟秘境，也确實遇到過一頭四階兇獸...但哭着喊着認大哥？

　　這也太...

　　他想要否認，可荊蒼雲那雙小眼睛就這麼亮晶晶地盯着他，滿是鄙視，仿佛在說“老鐵你不會真忘了吧”。

　　“殺神一刀！”

　　寒鐵城的眼中驟然閃過一道亮光。

　　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

　　是了，歸墟秘境中，那頭四階兇獸已經将他逼到了絕境，就在他閉目等死的時候，一道刀光從天而降。

　　那一刀的風采，他至今記憶猶新——刀光如同驚鴻斬落，四階兇獸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一聲，便被從頭到尾劈成了兩半。

　　而那個持刀的男人，身材高大，氣度不凡，一身灰袍獵獵作響，站在那裡便如同一柄神刀，鋒芒畢露，令人不敢直視。

　　殺神一刀，荊蒼雲。

　　“是你！”

　　寒鐵城的聲音都變了，

　　“你...你怎麼成現在這幅模樣了？”

　　眼前這個猥瑣老頭，頭發亂糟糟，衣服皺巴巴，一雙小眼睛賊兮兮地四處亂瞟...這哪裡還有當年那個氣勢無雙的殺神一刀的影子？

　　荊蒼雲嘿嘿一笑，撓了撓亂糟糟的頭發：

　　“歲月不饒人，年齡大了。”

　　寒鐵城沉默了一瞬。

　　當年在歸墟秘境中，荊蒼雲救過他的命，百萬年過去，昔日的救命恩人變成了這副模樣，換作是誰，心中都會生出幾分複雜的情緒。

　　“荊...荊大哥。”

　　寒鐵城終究還是叫出了這個稱呼，語氣雖然有些生硬，但比方才已經緩和了許多，

　　“你怎麼來我這燼雪淵了？”

　　荊蒼雲咧嘴一笑，他扭頭朝江塵努了努嘴：

　　“跟我這老弟來的，就是他，江塵。”

　　寒鐵城的臉色又難看了下去。

　　他看看江塵，又看看荊蒼雲，沉聲道：

　　“荊大哥，你莫非要為他開脫？此人對雪姚姑娘圖謀不軌，更擅闖靈泉深處，這兩條都是大罪，斷不能輕饒！荊大哥，别怪我不給你面子。”

　　“不不不！”

　　荊蒼雲連忙擺手，那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

　　“我可沒有給他開脫的意思，這小子做事确實欠揍，我也煩他，跟我老老實實泡個靈泉，不挺好的嘛，非得單獨行動，在你這冰川上瞎走...”

　　他話鋒一轉，臉上的笑容變得愈發猥瑣：

　　“不過呢...老鐵你可能不知道，我這個人吧，平日裡除了練刀，還有個小小的愛好。”

　　寒鐵城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什麼愛好？”

　　“留影。”

　　荊蒼雲嘿嘿笑着，

　　“我這人吧，就喜歡到處走走看看，遇到好看的景兒、好瞧的場面，就忍不住用留影石錄下來。尤其是今日這靈泉内，更是仙葩衆多，百花齊放...

　　我這一不留神，就看到了些不該看的。”

　　聲音落下，他随意地伸手入懷，再拿出來時，掌心已經多了一塊玉石，

　　“留影石！？”

　　在場數十道目光齊齊落在那塊玉石上，空氣仿佛在一瞬間凝固了。

　　寒鐵城的臉色微變，雪姚那雙眸子裡更是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慌亂。

　　南河天君的眉頭也皺了起來，他不知道荊蒼雲手中的留影石裡到底錄了什麼，但直覺告訴他，事情正在朝着他不願意看到的方向發展。

　　乾無風的臉色有些發僵，他雖然看江塵不順眼，想要置江塵于死地，但他也不想自己被卷進什麼麻煩事裡，

　　這個猥瑣老頭突然冒出來，手裡還拿着留影石...

　　這怎麼看都不是個好兆頭。

　　“荊老頭，你到底想幹什麼？”

　　蕭破冷聲道，語氣中透着一絲不耐煩。

　　荊蒼雲斜睨了他一眼，嘿嘿一笑：

　　“年輕人别急嘛，老夫說了，就是平日裡有個小愛好。今兒個在這靈泉深處轉悠，一不留神就看到了些有意思的場面，想着日後也好有個念想，就順手錄了下來。”

　　他掂了掂手中的留影石，

　　“老鐵，你是這燼雪淵的主子，你說了算。這石頭裡的影像，是現在就放，還是咱們私下裡悄悄看？”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寒鐵城心中咯噔一下，當年他和荊蒼雲相遇之時，可不是現在這番模樣，那時的他雖然隻有一刀，可那一刀砍盡同代，罕有敵手，

　　在所有人眼中，他未來必成大器，也正因如此，寒鐵城才認他為大哥，

　　可百萬年不見，當年的荊蒼雲不在了，隻剩下一個猥瑣老頭，哪怕到了如今這幅模樣，他依舊覺得，

　　當年的荊蒼雲依舊沒有離去，敢在這種場合拿出留影石，說明裡面的内容足以推翻眼前的一切。

　　而且，如果當衆播放，萬一裡面的内容真的證明了江塵清白，那雪姚的臉面往哪擱？

　　玄素仙宮的臉面往哪擱？

　　更何況乾無風等人方才已經給江塵定了罪，若是真相翻轉，這些人的臉面也不好過。

　　雪姚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她擡起頭，淚眼婆娑地看向荊蒼雲，聲音柔弱得讓人心疼：

　　“這位前輩...雪姚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如此...如此...”

　　她說到一半，聲音便哽咽了，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樣，讓在場不少人都心生不忍。

　　荊蒼雲卻不為所動，反而嘿嘿一笑：

　　“小姑娘，老夫可沒有針對你的意思，老夫就是實話實說，先前發生了什麼大家一看便知。你要是真的清清白白，又何必怕它呢？”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雪姚的臉色終于變了。

　　寒鐵城深吸一口氣。

　　事到如今，已經不是他想私下解決就能私下解決的了，這麼多雙眼睛看着，這麼多方勢力盯着，他若是私下處理，反倒顯得心中有鬼。

　　“放。”

　　他吐出一個字。

　　荊蒼雲咧嘴一笑，将手中的留影石舉起，催動靈力注入其中，

　　刹那間，留影石上的光芒大盛，一道光幕從石中投射而出，在虛空中鋪展開來，形成了一幅清晰無比的畫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道光幕上。

　　畫面從江塵追着那道白影掠過冰瀑開始，水霧迷蒙中，江塵的側臉清晰可見，他的眼中滿是急切，不斷呼喊着‘玄璃’二字，

　　那道白影在前面若隐若現，始終與他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引着他一路向靈泉深處飛掠。

　　“這...”

　　寒鐵城身後一位長老皺眉道，

　　“那白影是雪姚姑娘？”

　　畫面繼續推進。江塵追入靈泉深處，四周冰川晶瑩，極光流淌。

　　就在這時，雪姚的身影從霧氣中緩緩浮現，她站在靈泉邊，紗衣半褪，身姿曼妙，那個畫面美得不像是真實的。

　　雪姚的聲音從留影石中傳出，清晰無比：

　　“雪姚傾慕公子已久...”

　　“此地隻有你我二人，公子可願與雪姚陰陽交合，同修大道？”

　　滿場死寂。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了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