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舟駛出最後一片碎星帶，江塵站在玄舟前方，

　　他原以為黃泉集該是一座城，或是一顆隕星。

　　都不是，

　　橫在眼前的，是一具巨獸的屍骨。

　　骸骨大到沒有邊際，灰白色的脊骨和山脈沒有兩樣，從星海這一頭鋪到那一頭，每一根肋骨都撐起一方天地，像一座座倒懸的山峰，

　　其上街道樓閣無數，隔着多少萬裡，都隐約能感受到其中的喧嚣繁華，

　　玄舟萬丈長的船身從骨縫之間穿過去，渺小和砂礫一般，江塵的神念放出去，掠出十萬裡，都沒感知到盡頭，

　　直到半刻鐘後，才看到一個如同星辰般的巨大頭顱，

　　獠牙巨口，

　　一頭不知是什麼層次的巨獸，死後屍身不腐，化作了一片邪魔彙聚之地，一顆張開的魔神頭骨，便是正門。

　　踏入這張嘴，便等于半隻腳踏進了黃泉。

　　江塵沒有立刻進去，

　　他能感覺到，從頭骨方向湧出的氣息有多陰冷，跟地獄之門一樣，吹到身上，連血液都要涼上幾分。

　　城門中一道道身影不斷進出。

　　一個披着黑袍的修士，連臉都裹在陰影裡，他身後跟着一頭身高數丈的地獄犬，獠牙外露，每走一步，涎水橫流，

　　再往後，還有些東西連人形都勉強，佝偻着身子，四肢着地，從骨門中走出，

　　即便是修士，也多為邪修，男的陰森，女的妖豔。

　　這裡的存在，沒有一個看着正常。

　　“公子。”

　　池倉的牙齒在打戰，他輕輕拽住江塵的衣袖，

　　“咱...咱要不回去吧？這地方太危險了。”

　　“怕的話，你自己回玄舟上。”

　　江塵頭也不回。

　　池倉的話一下子噎住了，他回頭看了一眼懸在後方的巨劍玄舟，又看了看那顆陰森森的魔神頭骨，兩腿肚子直轉筋。

　　回玄舟？

　　他倒是想。

　　剛才玄舟靠近這片星域時，周圍好幾道神識掃了過來，每一道都帶着絲毫不掩的惡意，

　　要不是虞紫鸢這位帝尊六重站在甲闆上，壓得那幾道身影不敢輕舉妄動，他們這艘破船，連停下的機會都沒有。

　　讓他一個人留在玄舟上？

　　那還不如跟着江塵，池倉哭喪着臉，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走。”

　　江塵沒再廢話，身形一晃，朝着那顆魔神頭骨落去。

　　虞紫鸢緊随其後，她如今面色泛黃，五官平淡，看着和古神族的尋常女子沒什麼兩樣。

　　剩下的古神族族人互相看了看，一咬牙，也跟了上去。

　　門洞兩側，插着一根根慘白色的骨柱，頂端燃着碧綠的鬼火，不斷搖曳，把周圍的一切都映得幽幽森森。

　　“站住！”

　　一道沙啞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幾個身穿铠甲的骷髅士兵走了過來，

　　它們約莫一丈高，骨架嶙峋，眼窩深處燃着兩簇魂火，身上披着簡陋的骨甲，手裡持着骨矛。

　　江塵的目光落在它們身上，眸子裡閃過一絲意外。

　　骨族，

　　他在一些古書中見過關于這個種族的記載。

　　骨族不屬生靈，也不屬死物，誕生于至強者的屍骸與怨念之間，天生便能操控骨骼、煉化亡魂，在仙古時代便極為稀少，近乎隻存在于傳說裡。

　　沒想到，在這黃泉集的入口，竟一次見到了好幾個。

　　“進集的費用交一下吧。”

　　為首的骨衛開口，它的聲音像是骨片摩擦，刺耳得很：

　　“要麼一百塊暗源晶，要麼拿出同等價值的至寶、神材，一個人一份，你們十個，就是一千暗源晶。”

　　說話間，它眼窩中的幽火跳動，掃過江塵一行人。

　　這幾個骨衛的氣息并不強，不過界皇一重，放在諸天裡，連給大勢力看門的資格都沒有。

　　可它們站在那裡，面對着江塵一行人，沒有半分怯意。

　　隻有其中一個骨衛，在看向虞紫鸢時，眼窩中的幽火微微頓了一下，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态度無形中收斂了幾分。

　　“暗源晶，還得一百枚。”

　　池倉在旁邊小聲嘀咕，臉色發白。

　　一百塊暗源晶，已經不是小數目，他們古神族這些年在碎星帶摸爬滾打，一年也就能攢上這麼多。

　　江塵眉頭微皺，

　　他手裡倒是有琴蘭給的一萬塊暗源晶，但也隻有這麼多，讓他掏出來當進門費，他自然舍不得，不過這些古族說可以用其他物品代替，倒也還算人性化。

　　他擡手一揮，十道寒光浮現在身前，整整齊齊地懸在半空。

　　“這些可以嗎？”

　　那是十把靈兵，每一把都寒光内斂，鋒芒隐現，品階都在五階上下。

　　為首的骨衛擡起骨爪，拿起其中一把長劍，骨指在劍身上一彈。

　　嗡...

　　劍鳴聲清越，在骨門之下回蕩，

　　骨衛眼窩中的幽火跳動了一下。

　　它轉頭，和身後的幾個同伴對視了一眼，

　　它們守着這道門，日複一日，見過的靈器不知凡幾，貨色好不好，一上手便知。

　　眼前這十把靈兵，品階雖然隻是五階，可每一把的鍛造手法都極為老道，靈紋排布更是精妙，遠非尋常五階靈器能比，

　　随便拿出一把，都能賣出高價。

　　“十把就不用了。”

　　骨衛把劍放了回去，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

　　“在黃泉集，尋常五階靈器，作價五十暗源晶，你這幾把，品質上乘，一把可抵兩百。”

　　“你們十個人，留下五把即可。”

　　話音落下，它骨爪一揮，其中五把靈兵被它收了過去，剩下五把，徑直推回江塵面前。

　　江塵愣了一下，

　　他還真沒料到，在這麼個邪魔彙聚的地方，守門的骨衛竟然會把到手的東西往外推。

　　這黃泉集，倒是有點意思。

　　“黃泉集最講的就是規矩。”

　　那骨衛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魂火平靜，“多收的，我們不要。”

　　江塵看着它，忽然笑了笑，把剩下五把靈兵收了起來。

　　“來。”

　　骨衛一揮手，旁邊立刻有一個矮小些的骨族族人捧着一個骨盤走了上來，裡面有十枚骨簽。

　　“簽了它，便能進城。”

　　江塵的目光落在那些簽上，眉頭微微一蹙。

　　他神念探過去，下一瞬，臉色便沉了幾分。

　　這不是什麼普通的信物。

　　這是魂契，

　　以神魂為引、以骨簽為媒定下的契約，一旦在上面留下自己的神魂印記，便等于把自己的一縷神魂交了出去。

　　煉制這骨簽的人，隻需一個念頭，便能讓簽契之人神魂受創。

　　雖不至于當場斃命，可神魂一旦受傷，想要複原，付出的代價難以估量，而且短時間内，修為都會大損。

　　簽了這東西，等于把半條命交到了别人手裡。

　　“怎麼？”

　　那骨衛看着江塵，魂火幽幽，“不敢簽？”

　　“這是黃泉集的規矩。”

　　它擡起骨爪，指了指身後大門，

　　“進門不問出身，不問來路，不管你是諸天通緝的魔頭，還是被滅族的餘孽，進了這道門，過往一概不究。”

　　“城内禁止私鬥。”

　　“而且來這裡的，都是些什麼貨色，你也看見了，邪修、魔道、異化者，都不是善茬，一旦發生沖突都會波及很廣，這骨簽就是約束你們的。”

　　骨衛的聲音沒有起伏，“簽了，隻要守規矩，便能在集内自由來去，不簽，現在就走，沒人攔你。”

　　說着，它就要讓開道路，做出送客的姿态。

　　“等等。”

　　江塵眸光一冷。

　　荊恬兒很可能就在這道門後面，他從死魂渡一路追到這裡，為的就是找到她。到了這一步，讓他掉頭離開？

　　不可能。

　　“我簽。”

　　他沒有猶豫，指尖在簽身上一點，一縷神魂印記緩緩烙下。

　　嗤...

　　骨簽上的魂紋陡然亮起，一道幽光順着他的指尖竄入眉心。

　　江塵的身子微微一震，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一縷神魂，與某個強大的存在，建立起了一種聯系。

　　那存在深不可測，僅僅是透過契約感知到的一縷氣息，便讓他心頭一凜。

　　準聖境，

　　而且在準聖中也不算弱者，至少是準聖中期，

　　江塵眸光閃動。

　　這位黃泉集的主人絕不是一般人，聯想到骨族的身份，這所謂的集主，十有八九也是一尊骨族的老怪物。

　　虞紫鸢也沒遲疑，指尖落下，神魂印記烙印而上。

　　“你不該簽。”他側頭看向虞紫鸢。

　　“我可不是為了你。”

　　虞紫鸢把簽好的骨簽放回骨盤，瞥了他一眼，淡淡說道：

　　“在我心裡，她也是我妹妹。”

　　“我可不願意讓她落在那個老魔手裡。”

　　她說這話時，明顯故作冷漠。

　　江塵心裡卻微微一暖，他還記得初見虞紫鸢時，這個女人那種高高在上的姿态，眼中全是算計，即便示好也是為了大道，可現在，明顯多了一絲‘人味’。

　　“我們也簽！”

　　剩下的幾個古神族族人也紛紛上前，拿起骨簽，咬牙烙下印記。

　　其實他們心裡，是願意跟着江塵進這一趟的。

　　古神族落魄了幾千萬年，偏安一隅，資源匮乏到了極點，族中後裔連最基本的修行資源都沒有。

　　黃泉集，是無歸海外圍最大的聚集地，這裡流通着大量他們做夢都想得到的修行資源，正好借着這一次機會，一次性湊齊。

　　在他們看來，隻要這位小公子能壓着點性子，别和那個骸骨老魔正面對上，活着離開的把握不小。

　　哪怕最後沒能帶回祖地傳承，光是黃泉集這一趟的收獲，都足以讓古神族多撐五萬年。

　　十根骨簽，一一簽完。

　　那為首的骨衛把骨盤收了，沙啞道：

　　“都記住了。”

　　“黃泉集内，自由交易，貨不究根，錢不問主，你買的東西來路幹不幹淨，沒人管，你賣的東西沾了誰的血，也沒人問。”

　　“恩怨自負。”

　　“離開黃泉集，骨簽自解，不必擔心有人借此要挾你們。”

　　“我問一句。”

　　江塵忽然開口，“若仇人在城中相見，怎麼辦？”

　　骨衛眼窩中的幽火看向他。

　　“城中有鬥魂場，隻要兩者同意，都可以到場内，以神魂相鬥，生死各安天命，不會波及旁人。”

　　它頓了頓，魂火微微跳動。

　　“不過，我提醒你一句。”

　　“黃泉集裡，煉魂的邪修多如牛毛，最不缺的就是神魂一道的高手，你一個帝尊一重，在無歸海外圍，或許還能算個人物。”

　　“進了這道門...”

　　骨衛的聲音依舊沙啞，卻透着一股不加掩飾的告誡，“連蝼蟻都算不上。”

　　“收斂着點，能少惹不少麻煩。”

　　“多謝提醒。”

　　江塵點了點頭。

　　這話聽着刺耳，可他聽得出來，這骨衛沒有惡意。

　　句句都是實話。

　　也難怪這麼個邪魔遍地的地方，能一直存在到今天，雖然霸道了點，倒是挺講規矩。

　　“走吧，進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