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2章 屠聖家臣
江塵沒有立刻開口,目光看向霍沖霄楚狂二人,
這段相處的時日,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
狂刀寨中,楚狂得知自己為何斬殺水君手下的白衣衛,哪怕對其不敬,也選擇放走自己,
九霄城中,凡人安居,當時江塵也很意外,在太初古關這樣的貧瘠之地,竟還有這樣的世外桃源。
而反觀那些高高在上的大關、那些水君麾下的城池,卻以水源控制子民,脅迫着搜刮暗石,過着朝不保夕,生不如死的日子,
那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小女孩,就因為一口水,就被斬殺,
誰是寇?
誰,才是賊?
還口口聲聲說讓自己感謝聖人恩澤,此等聖人,何恩之有!
思慮之中,江塵眼底的警惕一點點散去,終于開口:
“實不相瞞。”
“恬兒的确不是荊家血脈,是荊家的一位前輩收養的孤兒,百萬年前,荊家慘遭太玄天的大族圍殺,僅有那位前輩一人活了下來。”
提到荊蒼雲,江塵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絲無法掩飾的痛:
“而那位前輩...為了保護我,最終隕落。”
聽到這裡,霍沖霄和楚狂的兩雙虎目瞬間瞪大,
霍沖霄臉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
他踉跄着後退半步,背脊重重撞在艙壁之上,發出一聲沉悶巨響,仿佛被人當胸狠狠轟了一拳!
他顫聲開口,猶如泣血:
“屠聖一族...荊家的血脈...難道,已經徹底...徹底斷絕了嗎?!”
“不可能!”
楚狂猛地撲上前來,僅剩的手掌攥住江塵肩膀,五指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雙目赤紅,狀若瘋魔:
“屠聖一族何其強大,萬古前連異域的聖道諸王都能斬殺!怎麼可能斷絕血脈!你騙我!你肯定是在騙我!“
江塵心中一恸,他設想過數種可能,唯獨沒想到兩人竟是這種反應,兩位名震太初的大寇,在聽到這個消息後,
傷心絕望的程度,甚至不下于當初的自己,
“霍兄,楚兄...你們?”
“哈哈...哈哈哈...”
霍沖霄握着那塊鐵片的手,竟在不斷顫抖,臉上帶着一種絕望到極緻、又悲涼到極緻的笑。
“這,或許就是我太初古關的宿命吧...”
“江兄,你可知,我霍家,楚家...究竟是什麼人?”
霍沖霄環視衆人,淚水,順着那張飽經風霜的臉,肆意流淌,
“我們這些人,從來都不是什麼大寇,不是不尊天命的反賊,這是石枕,還有那些大關之主,安在我們頭上的罪名!”
他站起身對着一個遙遠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
“我們,世世代代,都是荊家的家臣啊!”
“是當年跟着屠聖一族,從萬古血路裡一路殺出來的,那些老兄弟的後代!”
轟!
這一下,連江塵都徹底怔住了。
“萬古之前,荊家蒙冤。”
霍沖霄的聲音,斷斷續續,淚水長流,每一個字,都像是蘸着血寫出來的:
“勾結異域、背叛諸天的罪名壓下來的那一天,諸天震動,萬界聯軍,兵臨城下!”
“我們的先祖得知消息後,瘋了一樣地傳訊四方,要集結所有家臣舊部,殺上諸天,和那些血口噴人的賊子,決一死戰!”
“那時候的荊家何等聲威?屠聖劍出,異域諸王都要俯首!十七萬族人,多少都是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百戰精銳!”
“我們算過,哪怕對手是萬界聯軍,哪怕是同歸于盡...這一戰,也未必不能打!”
“可是...”
霍沖霄的聲音,驟然哽咽,
“可是荊家的聖人,那位劍鎮異域,護了諸天半個紀元的老祖,攔下了我們所有人。”
“他說...”
“他說,諸天與異域對峙萬古,大戰一觸即發,
這個時候,荊家若反,諸天必亂,異域必将趁虛而入,屆時生靈塗炭,諸天傾覆,他荊家一族的榮辱,和萬界生靈相比,算得了什麼?”
“他讓我們先祖,無論發生什麼,都要鎮守各自關隘,不可妄動,不可起兵,不可...為荊家複仇。”
“他說,荊家雖号屠聖一族,卻從未屠過一個自己人,到死,也不會。”
艙室之中,隻剩下霍沖霄破碎的聲音,和楚狂壓抑到極緻的嗚咽,
“數日後...”
“消息傳來。”
霍沖霄緩緩閉上眼,兩行濁淚,洶湧而出:
“荊家聖人,于族地高台之上,自決道基,以死明志。”
“十七萬荊家族人,不分老幼,盡數被押上囚船,驅逐出關,流放異域,生死...不知。”
“太初古關,萬古基業,一夜易主。”
“他明明有能力反的!”
楚狂猛地一拳砸在艙壁上,轟隆一聲,整間艙室都在劇烈搖晃,到了這一刻,這個漢子終于失聲痛哭:
“屠聖劍在手,十七萬鐵血族人在側,還有我們這些家臣!他隻要肯拔劍,那些污蔑他的賊子,有幾個腦袋夠他砍?!”
“可他沒有!”
“他甯願自己死,甯願全族被流放,甯願背着萬世罵名,也不肯...也不肯向諸天,揮出那一劍!”
“他到死,都在護着這個,親手把他推入地獄的諸天...!”
哭聲,在結界之内沉悶地回蕩。
荊恬兒早已淚流滿面,她雖然不是真正的荊家人,卻本能地感覺到一種撕裂心肺的悲恸,捂着嘴,泣不成聲。
江塵僵立在原地,
他忽然想起玄甲台上,自己揮出十萬劍落的那一刻,恍惚間生出的時空錯亂之感...仿佛萬古之前,那位一劍鎮異域的劍道聖人荊荒,穿越悠悠歲月,重臨人間。
原來,
那個早已消散在歲月中,那些為諸天守關萬古的荊族,背負的是這樣一段...
泣血的悲歌。
一位真正的聖人,護了諸天萬古,
而諸天,賜給他的,是自決的高台,是流放的囚船,是萬世都洗不淨的...遺罪之名。
江塵思索片刻後道,
“荊前輩曾說過,關外或許還有屠聖一族的後人,當年被流放的十七萬族人,肯定有一部分活了下來,
若是你們真要尋找荊家人,前往無歸海即可,說不定會有收獲。”
“沒有了。”
霍沖霄凄然搖頭,
“先祖當年抱着和你一樣的念頭,荊家出事之後,我們這些家臣舊部,明裡暗裡,從未放棄過尋找。”
“一代又一代,尋白了頭,甚至埋骨在無歸海邊。”
霍沖霄的聲音發顫:
“最遠的一次,先祖們傾盡三族之力,橫渡無歸海,闖到了那片死地的最深處...”
“卻沒有任何收獲,隻看到了無數屍骸,隻看到一塊碑文,荊氏滿門,魂歸于此。”
荊恬兒此刻,更是萬念俱灰,她是來太初古關尋找荊家遺族的,卻得到了荊家已經徹底斷絕血脈的消息,
荊蒼雲這百萬年的躲藏,荊家在太玄天無數歲月的堅持,到了現在,都已經徹底失去意義,
江塵沉默片刻才道:
“難道...隻有流淌着屠聖血脈的人,才能拯救這座太初古關嗎?”
“那是自然!”
楚狂認真道:
“萬古之前,異域生靈入侵,諸天萬界無人可擋,是荊家聖人立于關前,擊退了異域的進攻,屠聖一劍也因此震懾萬古。”
他一字一震,包含怒意:
“可也正因如此,荊家才被忌憚,你當那些諸天大能,安的是什麼心?他們怕的從來不是異域,他們怕的,是荊家那一劍...哪一天調轉劍鋒,指向他們自己!”
“功高震主,自古皆然。”
霍沖霄冷冷接道,語氣裡滿是悲涼,“荊家不滅,有些人睡不安穩。”
江塵沉默了,
“而那一劍...”
楚狂看着他,神色複雜,
“唯有身上流淌着荊家血脈之人,才施展出真正的屠聖劍法,江兄弟,你在玄甲台上斬出的十萬劍落,已經摸到了屠聖劍的一道真意,雖然了不起...
但終究不是真正的屠聖劍法。”
江塵沒有反駁,腦海中浮現百年前的那段歲月,
自己橫渡太玄天,荊蒼雲暗中為自己護道,更是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燃燒道基、以命為代價,當着他的面,施展出了完整的屠聖六劍,
六劍落下,三大半步準聖隕落,荊蒼雲的精血也已燃盡,
當時他隻道那是前輩傳道、不計生死的決絕,
可現在,一個巨大的疑團,卻在他心底緩緩升起...
若屠聖劍道,真的隻有荊家血脈才能施展,那荊蒼雲為何還要拼了性命,把這六劍,傳給一個外人?
他彌留之際的眼神,他至今記得,那不是交代後事的悲怆,是一種...近乎孤注一擲,将傳承和信念鄭重托付出去的笃定。
仿佛在老人看來,除了他江塵,再沒人有資格接下這一劍,
“這裡面,一定還有我不曾知道的隐情。”
江塵在心中,默默念道。
“江兄弟。”
便在這時,霍沖霄忽然上前一步。
他與楚狂對視一眼,兩個在太初古關兇名赫赫的大寇,竟同時退後半步,在江塵愕然的目光中,雙膝拜倒...
“屠聖一族雖無血脈存世,但你既得了荊家真傳,更是在玄甲盛會中,斬出那一劍真意...”
霍沖霄的聲音,擲地有聲:
“你,便是屠聖劍在這世間,唯一的傳人!”
“按照我等先祖傳下的規矩,道統所在,即如少主親臨,你雖不姓荊,卻也相當于我等家臣的半個少主!”
“霍家霍沖霄...”
“楚家楚狂...”
“拜見少主!”
兩人俯身便拜!
“不可!”
江塵眼疾手快,一步上前,硬生生将兩人架住。
他體魄何其強大,幾乎堪比半步準聖,可這兩個人卻像是鐵了心要把這一拜行下去,雙膝之上,重若萬鈞。
“兩位這是幹什麼!”
江塵眉頭緊鎖,沉聲道,
“我這條命,本就是荊前輩用性命換回來的,屠聖劍道,至今我也無法完全施展,說起來,是我對不起荊前輩的托付。”
他強行将兩人攙起,正色道:
“說到底,你我皆承荊家的恩情,兩位兄長叫我江塵即可,什麼少主家臣,以後千萬不要再提。”
霍沖霄與楚狂心中動容,
眼前這個年輕人,身懷屠聖傳承,一劍斬殺牧神一,何等驚才絕豔,可在屠聖劍唯一傳承者,這個潑天名分面前,
他竟連半分猶豫都沒有,便一口回絕,要知道隻要他點頭,太初古關所有荊家的家臣舊部,便要奉他為主!
這是何等心胸?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動容與折服。
霍沖霄也不再堅持,鄭重一拱手:
“既然如此,在我等家臣舊部沒有商讨結束前,我等先且高攀,暫以兄弟相稱,等到日後,再做定奪。”
江塵話鋒一轉:
“霍兄,楚兄,另一件事還要商讨,牧神一死了,皇天關肯定不會就這麼算了,接下來,咱們有什麼打算?”
提及正事,艙中的悲怆氣氛,瞬間被一股肅殺取代。
霍沖霄恢複了第九大寇的氣魄,目光沉凝:
“牧神一隕落,玄甲城那邊,多半已将消息以最快的手段送往皇天關,牧九方此人心胸狹隘,再加上老來得子,将牧神一視作命根子,此仇,不死不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