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三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刹那生滅渾身血氣翻湧，

　　“江兄，你當我們是什麼人？若不是你，我刹那生滅早已死在雲荒城！我冥族男兒，從無貪生怕死之輩！我去攔住他們！”

　　姜姒身為姜家嫡女，也正色道：

　　“江塵...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我過分信任司空明，大家不會落到這般境地，要引開他們也是我來引開！”

　　墨治道：“我年齡最大，境界最高，要說引開，還是我來吧。”

　　江塵看着眼前三張決絕的面孔，微微動容，修行路上，人人皆為利來，皆為利往，真正能在生死關頭不離不棄的人，少之又少，

　　“都别說了！”

　　江塵打斷了幾人，

　　“我有辦法脫身，我一個人反而更方便，你們跟着，隻會拖慢我逃跑的速度。”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太理所當然，眼神太坦蕩，以至于三人都愣了一瞬，的确，江塵的陣法之道，再加上那種神出鬼沒的穿梭空間能力，

　　三人根本無法與之相比，也就在此刻，江塵的身影驟然從艙室中消失。

　　“江塵！！”

　　刹那生滅反應最快，幾乎本能地沖出飛梭去追，然而他的身形剛動，眼前的景象便驟然一變，濃霧從四面八方湧來，如同天河倒傾，瞬息之間便将身後的虛空徹底籠罩。

　　刹生滅一頭紮進霧中，卻發現自己根本辨不清方向，他瘋狂地揮動三叉戟，金色的鋒芒一道接一道地斬入霧中，剛剛斬開，便再度湧來，

　　“這是...幻陣！”

　　墨治一把拽住刹那生滅，

　　“多半...江道友剛才就在準備這個陣法了，那些人是為了他而來，他不想拖累我們...”

　　姜姒聲音發顫，她是姜家大小姐不假，但這樣的重情重義，甘願為同伴舍身忘死之人，她也是第一次遇到。

　　而在迷霧的另一側，江塵獨自一人，持劍而立。

　　他握着戮魔劍，感受着劍身傳來的冰冷觸感，

　　腦海中，四種帝境劍意湧現，

　　分别的前一晚，荊蒼雲将人皮古卷交到他手中的時候，曾經說過一句話...四種帝境劍意合一，便可超越聖人法，甚至能誕生出超越聖道的鋒芒。

　　以江塵現在界皇四重的修為，想要将四種帝境劍意合而為一，無異于癡人說夢。

　　帝境劍意本就需要踏入聖道之後才能勉強掌控，更遑論四種合一？強行推演的代價，輕則修為盡廢，重則當場隕落，

　　但若隻是推演出一個雛形，未必不能，

　　更何況，他手中還有戮魔劍，以戮魔劍來承載四大帝境劍法的劍意，或許能夠揮出超越境界的一劍，

　　江塵衣袍在迷霧中獵獵作響，他右手握劍，劍尖斜指地面，閉上了眼睛。

　　在他的識海深處，屠聖劍法的經文如同活過來一般自行運轉，誅仙、斬妖、戮魔四道截然不同的劍意開始在他體内凝聚。

　　四道劍意如同四條桀骜不馴的蒼龍，在他體内瘋狂沖撞，所過之處經脈斷裂、血肉撕碎，五髒六腑都在劇烈顫抖。

　　嗡...！

　　劍鳴聲震蕩虛空。

　　方圓數百裡的迷霧在這一聲劍鳴之下竟然開始沸騰，一圈圈漣漪向外擴散，每一道漣漪都蘊含着淩厲無匹的劍氣，迷霧中的一切都被劍氣絞成了齑粉。

　　他的皮膚表面也開始溢出鮮血，以界皇境催動帝境劍法，簡直和搏命無異！

　　但他依然沒有停下，

　　四種劍意的推演已經到了最後關頭，在他體内，四股帝境劍意彼此交融，正在逐漸化作一種全新的、前所未有的大勢。

　　就在這時...

　　迷霧之外，三道半步準聖的氣息已經近在咫尺。

　　“區區幻陣，也想攔住本座？”

　　羽長清的聲音如同驚雷，在迷霧上空炸響，他身後天鸾虛影展翅，五色神光如同五條長河橫掃而出，向着迷霧狠狠刷落。

　　皇淵腳踏萬丈波濤，每一步落下都有滔天巨浪向着迷霧沖擊而去。

　　嶽尊手中的古老頭骨金焰大盛，那不滅金焰化作一頭火焰巨獸，張開大口就要将整片迷霧吞沒。

　　三尊半步準聖同時出手，威勢滔天！

　　方圓千裡的迷霧在三股力量的沖擊下劇烈震蕩，虛空發出一陣陣不堪重負的嘎吱聲，随時都可能崩潰。

　　而在迷霧外圍，上千名界皇境以上的強者已經圍成了一個巨大的包圍圈，

　　即便如此，江塵依舊沒有動搖，握劍的手，穩如磐石，沒有絲毫顫抖，他站在迷霧之中，渾身浴血，如同一尊即将走上戰場的殺神，

　　戮魔劍感受到江塵心中決死一戰的意志，劍身上的血色流光愈發熾烈，整柄劍都在發出低沉的嗡鳴，像是一頭蟄伏萬古的兇獸被喚醒了。

　　他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推演這一劍的起手式，

　　識海中，他像是一個瘋魔的劍癡，成千上萬次地揮舞着戮魔劍，每一次揮劍都讓他的身體承受一次劍意的反噬。

　　四道劍意合一，以他現在的境界根本做不到。

　　但如果...如果以戮魔劍本身蘊含的戮聖之力為引，将四道劍意的核心精華提煉出來，凝聚成一式簡化版的屠聖之劍呢？

　　不是真正的帝境劍法，而是借戮魔劍的鋒芒，将四道劍意強行壓縮到一劍之中，

　　這一劍的威力自然遠遠無法和真正的屠聖劍法相比，但用來重創一位半步準聖，未必沒有可能。

　　隻是代價...怕是比想象中的還要可怕。

　　江塵的嘴角溢出一絲苦笑。

　　然後他擡起頭，目光穿透層層迷霧，落在了迷霧之外那三道如同神嶽般巍峨的身影上。

　　他的神色驟然一變，

　　那一瞬間，他周身的氣勢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先前那個渾身是傷、狼狽不堪的界皇四重修士消失了，

　　他一步踏出，

　　腳下的山石轟然碎裂，裂縫蔓延周圍百丈，他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沖出迷霧，戮魔劍在他手中發出一聲撕裂天地的長鳴。

　　然後，一劍揮出！直劈九天！

　　一道橫貫千裡的裂縫從天穹正中撕開，如同有人用一柄巨刃在天地布帛上重重劃了一刀，裂縫之中，混沌翻湧，萬道崩碎，

　　千裡之内，皆為劍域。

　　“快躲！！！”

　　白曜塵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的白羽歸塵身法催動到極緻，整個人化作一道白虹向斜後方暴退，他反應快，但還有太多人反應不過來。

　　數十位界皇強者連慘叫聲都沒來得及發出，便被劍光吞沒。

　　各種護體法寶和護體靈光在這一劍面前瞬間爆碎，

　　肉身、神魂、本命法器，一切都在劍光中化為虛無，劍光過後，那數十位界皇強者原先所在的位置隻剩下四十九道淡淡的人形虛影，随後連虛影都散去了，全部隕落！

　　一劍，數十位界皇，盡數伏誅。

　　劍光散去。

　　天地間，一片死寂。

　　那些僥幸未被劍光波及的修士，全都僵在了原地，他們一個個臉色慘白，雙腿都在劇烈顫抖。

　　一個界皇四重，竟然劈出了這樣的一劍？

　　這已經不是越境而戰了，這根本就是逆天！

　　而此刻，迷霧已經散盡。江塵的身影重新出現在所有人的視野中，他依舊淩空而立，單手持劍，脊梁依舊挺得筆直。

　　可他現在的樣子，比之前更加凄慘百倍，他身上的傷口更多了，血液順着劍刃流下，氤氲着點點金芒，

　　握劍的手終于開始顫抖，并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他的右臂經脈已經斷裂了七成以上，還能握住劍，全憑着一股意志在支撐。

　　而就在這時，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面前，

　　太古天鸾一族的半步準聖，羽長清。

　　他的衣袍上甚至連一絲褶皺都沒有，方才那驚天動地的一劍似乎完全沒有波及他，他身後天鸾虛影依舊五色神光流轉不休，面孔上挂着一絲極其冷然的笑意，

　　“少年郎...”

　　他緩緩擡起手，扼住了江塵的咽喉，

　　五指收攏，不緊不松，恰好将江塵的氣管與血脈同時鎖死，卻又留了一絲縫隙讓他不至于當場斃命，力道精準得令人膽寒，

　　“看來，你已經得到了屠聖一族的傳承。”

　　羽長清微微歪頭，像是在端詳一件稀世珍寶，

　　“荊蒼雲那老東西倒真是舍得，竟然把這道無上傳承給了你，不過也好，省了本座一番功夫，即便沒有他，有你也夠了。”

　　江塵的眼球因為窒息而微微凸出，但他的嘴角卻艱難地扯出了一個弧度，

　　“老子...生平...”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帶着濃郁的血腥氣，

　　“最讨厭你們這種虛僞之人...想得到屠聖劍法...做你娘的春秋大夢去吧。”

　　羽長清的笑容沒有消失，反而更加柔和了。

　　“年輕人，是不是受傷太重，腦子也拎不清了？”

　　他的聲音很溫和，像是一個長輩在教導不懂事的晚輩，

　　“焚屍煉魂，搜魂奪魄，抽髓煉神，老夫有一百種方法能夠逼你說出屠聖劍法，每一種，都比你方才那一劍疼上一萬倍。”

　　他擡起另一隻手，食指指尖亮起一簇幽藍色的火苗。

　　那火苗極小，卻散發着一種令人靈魂戰栗的寒意...這是專門灼燒神魂的魂火，一旦入體，便會讓人的神魂如同被投入煉獄熔爐，永生永世不得解脫。

　　“現在，老夫再問你一遍，屠聖劍法的傳承...”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一道劍芒打斷了他，

　　金色的劍芒。

　　從三萬裡外橫空而來，

　　那劍芒快到了極緻，快到連虛空都來不及顫抖，快到連時間都仿佛凝滞了一瞬，它越過山川，越過江河，越過千軍萬馬，越過萬丈駭浪...

　　越過江塵的耳側，精準無比地落在了羽長清的右臂之上

　　噗！

　　一聲極其細微的輕響，如同利刃切入豆腐，羽長清的表情凝固了。

　　他緩緩低頭，看到了自己的右臂，那裡，一條極其平滑的切口正在緩緩綻開，切口處先是滲出了一圈血珠，然後...鮮血如同噴泉般猛然湧出。

　　他的右臂，齊肩而斷，

　　那隻扼住江塵咽喉的手，連同整條手臂，正在緩緩地脫離他的身體，朝着下方的虛空墜落。

　　羽長清的瞳孔猛然收縮。

　　不是痛，到了他這個境界，斷臂之痛完全可以壓制，

　　讓他瞳孔收縮的，是那一劍的精準，隔着如此遠的距離，擦着江塵的耳側，斬斷他的手臂，卻沒有傷到江塵分毫，那個人是怎麼做到的？

　　羽長清猛然擡頭。

　　三萬裡外，

　　蒼天之下，

　　一人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