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5章 問道于天
墨臨雖然驕傲,卻并不愚蠢。
他如今雖然恢複到部分實力,但終究沒有踏足聖道,對付尋常帝尊綽綽有餘,可若是對上一位真正的老牌準聖,幾乎沒有任何勝算。
更何況,還有這麼多帝尊在一旁虎視眈眈。
“主公,情況不對,稍後我會全力殺出一條通路,您帶着杜姑娘先走。”
墨臨的聲音中帶着一絲決然,
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可江塵非但沒有後退半步,反而擡起頭,目光越過那片輝煌的天穹,直直地望向了杜族最深處,
“看了這麼長時間戲,前輩真打算與江塵不死不休?”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天穹上那些氣勢洶洶的帝尊們,腳步齊齊一頓,他們面面相觑,眼中閃過一抹驚疑。這個年輕人,在跟誰說話?
随即他們便反應過來——他在跟太上說話!
“狂妄!”
為首那位被稱作八祖的老者怒極反笑,須發皆張,帝尊巅峰的氣息如同火山般噴薄而出,
“太上何等存在,也是你一個後輩想見就能見的?今日就算你有天大的來頭,傷我族子弟,毀我族領地,也得給老夫留...”
話未說完,一道蒼老悠長的聲音忽然從杜族最深處傳來。
“罷了...”
那聲音不大,卻如同一道黃鐘大呂在所有人耳邊敲響,每個字都帶着難以言喻的歲月氣息,仿佛跨越數十萬年的時光,從遠古悠悠傳來。
“此事,到此為止吧。”
八祖的話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蒼老的面容上滿是難以置信,不光是他,天穹上那數十位帝尊,數千位界皇星主,此刻全都露出了震驚到極點的表情。
那聲音,他們聽得清楚,
正式老太上杜凡衣。
杜族唯一的準聖,與世同尊,整個杜族的擎天之柱。
可讓他們駭然的是,太上聲音中難以掩飾的低沉,帶着一種被人拿住了命脈,不得不低頭的苦澀和無奈。
太上,向這個年輕人低頭了?
這怎麼可能!
整個天地間一片死寂,那些原本等着看江塵被族中強者碾碎的杜族族人,此刻全都傻在了原地。
他們張大了嘴,臉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極點。
即便是那些活了數百萬年的古祖,此刻心中也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們比那些普通族人更清楚太上的性格,心性高傲,當年面對黃金家族的威壓,太上都沒有退縮。
可今日,他竟然對一個不足千歲的後輩說“到此為止”?
這個叫江塵的年輕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都退下吧...”
杜凡衣的聲音再度傳來,這一次卻平和了許多,
“江塵乃是我故友之子,是我杜族尊貴的朋友。”
故友之子?
杜族尊貴的朋友?
這幾個字如同驚雷,在每一個杜族族人耳邊炸開,八祖和幾位帝尊老祖面面相觑,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法掩飾的震驚。
太上身為諸天萬界最頂尖的存在,能被他稱為“故友”之人,豈是等閑?
“杜茂。”
杜凡衣的聲音再次響起,
遠處那座坍塌的靈山中,杜茂從碎石堆中爬了出來,他看起來頗為狼狽,其實并沒受太重的傷,此刻聽到太上召喚,連忙朝着深處方向躬身行禮。
“帶江小友來議事大殿。”
杜茂渾身一震,連忙應道:
“是!”
天穹之上,八祖沉默許久,終于長歎一聲,他揮了揮手,那漫天的神光緩緩消散,數十位帝尊的氣息也相繼收斂。
那些氣勢洶洶趕來的杜族強者們雖然心中充滿疑問,卻不敢違逆太上的法旨,一個個化作流光,返回了杜族深處。
一場驚天大戰,就這樣以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杜辛憶倚在斷牆邊,那雙美眸中滿是困惑和震動。
她知道他來自凡間九域,知道他是一步一個腳印從底層爬上來的,他的父親,怎麼可能認識杜族的太上?
而且能被太上稱為“故友”,那該是何等人物?
她忽然想起當年在凡間初見江塵時的情景。
那時的他,還在生死邊緣掙紮,沒有任何顯赫的背景,資質與中央星域的天驕相比隻能算是普通,
誰能想到,數十年後,他竟然能逼得一位準聖低頭?
江塵轉過身,看向墨臨。
“前輩,幫我照看好她們。”
他的目光掃過杜辛憶和璎珞,意思不言而喻。
墨臨眉頭緊皺,眼中滿是擔憂,壓低聲音道:
“主公,此人已經踏入準聖之境,實力深不可測,您獨自前往,萬一對您不利...”
江塵淡然一笑。
“放心,我心中有數。”
他的聲音平靜,似乎早就預料到此人會邀請他前去,
墨臨盯着江塵的眼睛看了許久,最終點了點頭。
自他重生以來,對江塵已經極為信服,這個年輕人看似鋒芒畢露,實則每一步都經過了深思熟慮,他敢去,就一定有所依仗。
“主公放心,有老夫在,沒人能動她們一根汗毛。”
墨臨鄭重道。
江塵點了點頭,邁步朝着杜族深處走去。
。。。
杜族深處,議事大殿。
江塵踏入大殿的那一瞬,便感受到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壓抑。
那是一種...來自歲月深處的腐朽之氣。
他擡起頭,目光掃過大殿。
這座大殿恢宏到了極點,數萬丈方圓的空間中,雕梁畫棟,靈光流轉。
牆壁上銘刻着無數古老的陣紋,地面以九天暖玉鋪就,穹頂之上更是鑲嵌着數十顆星辰石,每一顆都價值連城。
可就是這樣一個富麗堂皇的地方,卻彌漫着一股揮之不去的腐朽氣息。
那氣息來自大殿最深處。
那是一個枯瘦到了極點的老人,須發皆白,眼窩深陷,臉上的皺紋層層疊疊,
這就是杜凡衣,杜族唯一的準聖。
江塵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說實話,他有些意外。
在他想來,杜族鎮壓氣運的老太上,必然是偉岸如山、氣勢無匹,
準聖級别的強者,哪一個不是周身神輝萬丈、威嚴如嶽?就像他在輪回墓見過的,無論是誰,都散發着足以壓塌蒼穹的恐怖氣息。
可眼前的杜凡衣,卻像是一個行将就木的老人。
不,
甚至比普通老人還要蒼老,還要虛弱。
但江塵并沒有因此而有絲毫輕視。因為他很清楚,這個看上去随時都會斷氣的老人,體内卻依舊蘊含着足以毀天滅地的恐怖力量。
那是一尊準聖的最後餘晖。
雖然已經腐朽,雖然已經衰落,可隻要他還有一口氣在,他就是站在整個天界最頂端的存在,沒有之一。
江塵收斂了心緒,微微抱拳,行了一禮。
“晚輩江塵,拜見杜族準聖。”
他的聲音平靜從容,不卑不亢,即便面對一位準聖,他的神色依舊沒有任何變化,
杜凡衣擡起渾濁的眼睛,看向江塵,目光在江塵身上緩緩掃過,從頭到腳,從外到内。
他看得很仔細,很認真。
就好像是在透過江塵,尋找另一個人的影子。
大殿之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兩個身份、境界、年齡都天差地别的人,就這樣在輝煌卻又腐朽的大殿中對視着。
良久。
杜凡衣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那聲歎息中,有太多的複雜情緒,有感慨,有惋惜,有欣慰,也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嫉妒。
是的。
嫉妒。
他嫉妒那個已經逝去的故友,能夠有這樣一個出色的後人。
而杜族傳承了無數歲月,直到如今,卻連一個能夠繼承他衣缽的人都沒有,還要靠着他這個行将就木的老朽來延續最後的威嚴。
“江山代有才人出。”
杜凡衣開口了,聲音蒼老,
“子陵有你這樣的後人,死亦無憾了。”
江塵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動容。
“他死了?”
江塵的聲音中帶着一絲難以置信,還有一種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他一直以為,乾子陵——他那個素未謀面的生父,早已經回到了黃金家族,即便有些傷勢,可黃金家族是何等的龐然大物,必然有能力助他恢複。
可杜凡衣的話,卻像是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口。
杜凡衣擡起頭,
“他...你是說你的父親,乾子陵嗎?”
江塵平複住心中翻湧的情緒,緩緩點了點頭。
“我在凡間出生,從未見過他,他的名字也是我意外知曉,甚至,我母親都不知道他叫什麼。”
杜凡衣沉默了片刻,渾濁的眼睛中閃過一抹複雜的光芒。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他喃喃自語,仿佛終于明白了一些什麼。
“他之所以不告訴你們母子,就是不希望你們卷入這場争鬥,沒想到,你還是找到了這裡。”
江塵的眉頭皺了起來。
“争鬥?什麼争鬥?”
“大世之争。”
杜凡衣緩緩吐出四個字,每一個字都沉重如山。
江塵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的目光牢牢地鎖定在杜凡衣那張枯槁的臉上,沉聲問道:
“據我所知,乾子陵...就是我那位生父,數百年前不過是一個凡人境界的修士,連天人都不是。即便有大世之争,與他又有什麼關系?”
杜凡衣聞言,那張枯槁的臉上忽然浮起了一抹古怪笑意,似是對江塵的無知進行嘲笑,
“整個中央星域,恐怕也隻有你,認為乾子陵是個凡人吧。”
江塵的心頭猛然一震,
杜凡衣沒有給他消化的時間,語氣變得愈發深沉,繼續說道:
“你的父親...或許是萬古以來,最有可能踏足帝境之人。”
江塵沉默,
成帝,是多少強者的夢想和最高目标,可自古以來,究竟有幾人真正邁出了那一步?
縱然是驚才絕豔如滄溟月,如聶千羽,也隻是邁出了半步,站在了準帝之境,再難寸進。
漫長歲月,桑田滄海。
一代代天驕苦苦追尋,可“帝”這個字,卻離所有人越來越遠。
哪個時代沒有驚才絕豔之輩?哪個時代沒有冠絕一段歲月的蓋代天驕?
可最終,他們都化作了枯骨,帶着對帝境的無限向往,被時光淹沒,而乾子陵,卻被杜凡衣評價為“萬古以來,最有可能踏足帝境之人”。
江塵的目光死死地盯在杜凡衣的臉上,想要從他的表情中找出一絲誇大其詞的痕迹,可他從那雙渾濁的眼睛中看到的,隻有最純粹的認真與追憶。
“他的天資,曾冠絕千古!”
杜凡衣一字一頓地說出了這句評價,語氣中有着不加掩飾的推崇與敬佩。
“你不足千歲便成就界皇,這等天賦放在當世已經堪稱逆天,可你父親...比你更強。”
江塵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着。
“諸天萬道,他領略十之七八。”
杜凡衣的眼眸中仿佛浮現出了昔日那道絕世身影,聲音也漸漸變得高亢了幾分,
“先古經文,隻需粗看一遍,便能洞察真意,融彙貫通。
那個時代的帝尊、準聖,哪一個不是活了數十上百萬年的老怪物?可你父親,不過數萬年歲月,便已經站在了與他們并肩的高度,甚至隐隐壓過一籌。”
“他雖是黃金家族之人,卻從不恃強淩弱,不但氣度不凡,性情更是豪爽不羁。與他相見之人,無不對他佩服仰慕。
那個時候,整個中央星域都在猜測,乾家又要出一尊大聖了。”
杜凡衣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追憶之色,仿佛回到了那個群星璀璨的輝煌年代。
“那個時候,多少古老道統的天之驕女對你父親芳心暗許,多少隐世不出的老怪物因為你父親的出世而重新現世。
所有人都想知道,乾子陵最終能夠走到哪一步,能夠攀上多高的巅峰。”
江塵一直沉默着,可他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他敏銳地抓住了杜凡衣話語中的關鍵。
那是一個字。
“曾”。
這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後來出現了變數,意味着他那個曾經冠絕千古的父親,最終并沒有按照所有人的期望一路高歌猛進,而是出現了某種逆轉。
“那他為什麼淪落到了最後前往凡間的地步?”
江塵直視着杜凡衣,問出了這個他心中最大的疑惑。
杜凡衣那張枯槁的臉上,追憶之色漸漸褪去,
良久,他才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那聲歎息中蘊含的情緒太過複雜,有惋惜,有困惑,還有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無奈。
“這也與一次悟道有關,他曾踏上太玄天上的穹天閣,問道于天。”
“穹天閣?”
江塵微微皺眉,這個名字他從未聽說過。
杜凡衣解釋道:
“穹天閣,乃是太玄天中一座古老到無法考究的建築,百萬年才出世一次。
它并非人為建造,而是大道演化而成,蘊含着至高無上的真谛,每一次穹天閣出世,都能接引天機,讓人窺見那虛無缥缈的帝路。”
“這是難以想象的機緣。每一次穹天閣出世,都會吸引無數蓋代強者出世争奪。
那些在歲月長河中沉睡了不知多少紀元的老怪物,那些隐世不出的絕世天驕,都會為了這一個機會而瘋狂厮殺。”
杜凡衣的眼眸中閃爍着追憶的光芒,
“那一次穹天閣出世,你父親也去了。”
“他力壓諸強,鎮殺十七位巅峰帝尊,重創三尊準聖,最終踏上了穹天閣的最高處。”
江塵的瞳孔微微收縮。
鎮殺十七位帝尊,重創三尊準聖——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驚人二字能夠形容的了。
帝尊巅峰可不是大白菜,每一尊都是能夠鎮壓一個古老道統的擎天之柱,而準聖更是站在整個天界最頂端的存在。
他的父親,曾經強到了這種地步?
杜凡衣繼續說道:
“就是在那穹天閣之巅,你父親窺見了帝路,甚至,領悟了一道大帝之法!”
“那個時候,所有人都認為,你父親必然能夠一步登天,從穹天閣歸來之後,直接成就乾家的又一尊大聖。
甚至有至強者預言,給他十萬年時間,他極有可能觸摸到傳說中的大帝門檻。”
杜凡衣的聲音漸漸低沉了下去,眼眸中的光芒也開始黯淡,
“可是...”
他頓了頓,沉默了許久,才艱難地繼續開口:
“接下來,所有人目睹的,卻是一個天才的隕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