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謬！”

　　帝淩雲霍然起身，臉上滿是不悅，

　　“你一個冥族，連自己的族群都快滅絕了，有什麼資格在這裡大放厥詞？天道的極限？你親眼見過？”

　　刹那生滅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漠如水：

　　“你沒見過，不代表不存在。”

　　“可笑！”帝淩雲冷笑，“按你這說法，你見過天道的極限？”

　　“我見過。”

　　刹那生滅沉聲言明：

　　“冥族自荒古流傳至今，巅峰時曾有三位聖人并存，統禦七十二方大界，麾下種族數以萬計。可如今呢？整個冥族加起來，不過百萬之衆。”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鉛，

　　“因為天道的規則中，冥族不該存在于世。”

　　“我們的先祖在遠古時代逆天改命，以血肉之軀硬生生開辟出一條不屬于天道規劃的修行之路，從此被天道視為異數。

　　從那時起，冥族開始氣運衰退，天資衰弱，生育率下降，每一次大劫，都會帶走九成以上的族人。”

　　“日積月累，萬古以降，曾經輝煌至極的冥族，便走到了滅絕的邊緣。”

　　大廳中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刹那生滅身上，他就像一座孤獨的豐碑，站在這座繁華到極緻的府邸中，講述着一個種族與天相鬥的血淚史。

　　“可我們還活着。”

　　刹那生滅的聲音中終于泛起一絲波瀾，那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倔強，

　　“百萬之衆，在諸天萬界連一粒塵埃都算不上，可我們還在延續，還在抗争，因為我冥族曆代先祖，用他們的血肉，一次又一次地挑戰天地規則。”

　　“他們找到了許多辦法，将神魂寄托于星辰之上，規避天道對血脈的壓制，将肉身葬于無盡虛空之中，超脫天道對族群的窺探，将傳承刻入虛空裂縫，以躲過天道對功法的封鎖。”

　　“每一種辦法都需要付出慘重的代價——聖道喋血，帝尊如雨隕落，無數界皇、星主、甚至天尊，如同撲火的飛蛾，前赴後繼地撞向那座不可逾越的高牆。”

　　“可我們還在。”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這就是我冥族給在座諸位的答案，天有極限，人族也好，冥族也罷，隻要敢拼，就一定能拼出一條血路。”

　　長久的沉默後，帝淩雲率先冷笑一聲：

　　“你冥族快滅了，所以你就得出這個結論？以偏概全，不值一提。”

　　“冥族是個例，那乾子陵呢？”

　　刹那生滅忽然道，

　　聽到這個名字，江塵微微一頓。

　　大廳中的氣氛驟然變得微妙，乾子陵這個名字，在太玄天有着極其複雜的含義，曾經立于絕巅，而後又泯然于世，

　　“乾子陵出世在乾家的第三神城，當時第三神城已經衰敗了無數歲月，與其餘神城的嫡系相比，無論是資源，還是天資，都沒有任何卓越之處。”

　　刹那生滅緩緩道，“按照這種情況，他幾乎沒有任何機會成就帝尊，更不要說準聖，可他做到了。”

　　“而且不僅做到了，還以一人之力，壓得太玄天一個時代擡不起頭，在座的諸位自封十萬年、數十萬年，以為自己很了不起，可你們有沒有想過，你們為什麼要自封？”

　　沒有人回應，

　　“因為你們害怕。”

　　刹那生滅替他們回答了，

　　“你們怕無法在壽元耗盡前突破，你們怕被後來者超越，你們怕自己的一生就此平庸，所以你們選擇自封，等待機緣，等待能讓自己一飛沖天的時機。”

　　“可乾子陵沒有自封，他從絕境中走出，從乾家一個沒落神城崛起，從中央星域殺穿太玄，在無數次生死之間強行突破。

　　他所面對的每一次劫難，都比尋常修士強上數倍，因為他所走的每一步，都是在挑戰上天為他設定好的上限。”

　　“上天說他終身碌碌無為，他偏要一路崛起，上天說他隻配死在路邊無人收屍，他偏要踏着屍山血海前行，

　　都說他天資冠絕萬古，卻都忽略了，他崛起之前，在乾家隻是一個不被看重甚至輕視的後裔，是因為他逆天而行，一步步從被無數人輕視，走到了諸天絕巅！”

　　刹那生滅的聲音振聾發聩，

　　荊蒼雲眼中也不禁閃爍一抹認同，很多人都把乾子陵的成功歸結到黃金家族，但在他崛起之前呢？

　　乾家第三神城衰敗，血脈凋零，受盡冷遇，鎮壓城池的神器甚至都差點被其他神城奪走，正是乾子陵橫空出世，

　　讓原本衰落的第三神城再度崛起，甚至極盡輝煌了十萬年！

　　江塵沒有說話，那是他的生父，他卻從未見過，論感情甚至比不上江烈，可從别人口中聽到乾子陵的過往，他卻無法漠然而視，

　　尤其是某些見解，與他之前所想不謀而合，刹那生滅自然不知曉邪魔滅世的真相，也無法理解黃金家族對諸天的因果掌控，

　　但經過輪回墓一行，江塵已然明白，有些事情超脫因果。

　　“乾子陵終究敗了！”

　　帝淩雲的聲音冰冷，

　　“他道心破碎，修為盡失去，甚至到最後被驅逐到了凡間，所以你說這些，沒有任何意義。”

　　刹那生滅忽然笑了，那笑容中帶着濃濃的諷刺：

　　“帝淩雲，你是帝氏的嫡系，族中出過聖人，血脈高貴，那我問你，帝氏的先祖，那位證得聖位的存在，他如今在哪裡？”

　　帝淩雲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隕落了，對不對？聖人也會死，神靈也會滅，按你的标準，他們都失敗了，因為終究沒能扛過歲月磨洗。”

　　“可你覺得，他們會後悔嗎？”

　　“帝氏的先祖證道成聖時，天道降下九九八十一道滅世神雷，每一道都足以磨滅一個準聖，他硬扛過去了，然後大笑着踏入聖境，那一刻，他赢了。”

　　“乾子陵縱橫太玄天，殺得同代無人敢稱尊，壓得多少老輩大能都喘不過氣來，甚至登上穹天閣，那一刻，他也赢了。”

　　“赢，并不是永恒，天道亦是如此，它給你生命，再收回去，給你力量，再剝奪掉，給你輝煌，再碾碎它，但這不是低頭認命的理由。”

　　他的聲音如同雷霆，在大廳中不斷回蕩，

　　“我們要做的，不是臣服于命運之下，臣服于天道之下，我們要做的，哪怕是敗亡到來之前，也要狠狠出手，給蒼天最後一擊！”

　　“哪怕最終還是會倒下，但至少那一刻，你告訴這片天地，告訴這個狗娘養的天道——你可以碾碎我的骨頭，但别想壓彎我的脊梁！”

　　轟！

　　一股無形的氣勢從刹那生滅身上爆發開來，銀色皮膚上浮現出一道道紋路，那是冥族特有的血脈圖騰，隻有情緒激蕩到極緻時才會顯現。

　　他站在大廳中央，如同一尊從遠古戰場上歸來的魔神，雙眸如淵，如一團火焰在燃燒。

　　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滞，他們從這個冥族聖子身上，感受到一種截然不同氣勢，一種明知會死，依舊向前的決心，一種面對宿命，依舊不屈的信念！

　　帝淩雲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言以對，

　　他帝淩雲，号稱帝氏三公子，天資卓絕，血脈高貴，可他自封了整整八萬年，為什麼？不就是怕死嗎？

　　不就是怕在突破中折戟沉沙，為了避開那個他不敢面對的敵手，

　　莫問也沉默了，他自封十萬年，号稱絕世天驕，十萬年的光陰本可以用來沖擊更高境界，為什麼選擇自封？

　　是因為前路太險，他想等一個更安全的時機。

　　潮生月、曜日宗首席、天鸾族後裔...在場的一個個天驕，都陷入了沉默。

　　因為他們都明白，刹那生滅說的就是他們，他們無法回應，就連金瑤公主也略有動容，長長的睫毛不斷顫蕩，

　　“說得倒是漂亮。”

　　一個溫潤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白曜塵從頭到尾沒有開口，此刻終于放下手中玉杯，目光平靜地看向刹那生滅。

　　“刹那道友說得很動人，連我都不由為之動容，之上...”

　　白曜塵站起身，他的身形颀長，白衣勝雪，站起的瞬間，整個大廳的空氣都仿佛沉凝了片刻，就像太陽升起時，群星自然會隐沒。

　　“遠古冥族與天鬥了萬古，死傷無數，從鼎盛時的億萬之衆減至如今的百萬，你所描述的并非抗争，而是自取滅亡。”

　　“我并非有意苛責，隻是事實如此，若非冥族執意逆天，順應天道而為，或許早已開枝散葉，遍布諸天，正是你口中的與天鬥，讓你們走到了滅族邊緣。”

　　帝淩雲眸光也無比犀利，負手起身道：

　　“這樣的鬥争，有何意義，初入太玄就敢如此大放厥詞，不把在場的諸位天驕放在眼中，莫非認為，我等皆不如你？

　　而且...莫說你勝不過天，就是在這座府邸之内，便有你無法越過的天地。”

　　話音落下，一股殺意席卷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