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塵回到萬魂客棧的時候，已經接近黃泉集的夜半，

　　這裡沒有日月輪轉，晝夜全靠那些懸在骸骨兩側的青色魂燈區分，燈一暗，便是入夜，燈一亮，便是天明，

　　簡單粗暴。

　　客棧門口，池倉和蒼古這些古神族已經從鬥魂令中放出來了，依舊心有餘悸。

　　看到江塵出現，池倉作為首席狗腿子，連忙迎了上去，

　　“公子！您可算回來了！”

　　江塵點了點頭，

　　院中也傳來腳步聲，虞紫鸢從房中走出，她換了一身月白衣衫，傷口在服下靈丹後愈合不少，隻是臉色還帶着幾分虛弱。

　　看見江塵平安歸來，也終于放下心來，

　　“集主找你，說了些什麼？”

　　“一些舊事罷了，還有關于這朵花的來曆。”

　　江塵朝着周圍掃了一眼，

　　“那兩個人呢？他們沒找你麻煩吧？”

　　江塵自然說的是裴邝和赢姝兩人。

　　“來過，又走了。”

　　虞紫鸢回憶起先前的場面，微微而笑，

　　“你被集主請去後沒多久，他們就離開了黃泉集，走之前，還不忘讓我給你帶句話。”

　　“什麼話？”江塵好奇。

　　“那個叫裴邝的說，真正的王者，必然端坐于天，這次被騙隻是意外，等将來在道争裡遇上，必然一雪前恥。”

　　江塵聞言，忍不住笑了一聲，他能想象出裴邝臨走時的表情，這種天驕都是驕傲到極點的角色，四靈法相驚世，同輩之中罕逢敵手。

　　就是被騙了也不可能承認，最多就是打一架。

　　再加上當時裴邝實在過于中二，什麼未來紀元三人主掌沉浮，什麼橫掃諸天蓋世無敵，當時聽着隻覺得熱血。

　　回想起來，确實有點沒法面對曾經的自己。

　　“那個女人呢？”

　　江塵更忌憚那個施展出九頭鳳法相的女子，

　　“她倒沒裴邝那麼極端，隻是說，若有緣在道争裡遇上，或許還有同行的一天，她讓我告訴你，保護好自己手裡的花，别急着信任何人，也别急着否定任何人。”

　　江塵沉默下來，

　　和裴邝相比，這個名為赢姝的女人明顯更加可怕，但是多半他們還是想錯了，

　　裴邝也好，赢姝也罷，兩人都把目光放在了這個時代，以為自己要争的，是這一世的那些天驕。

　　可他們根本不知道，那些從時光長河裡被釣回來的古史妖孽，才是真正橫在前方的大山。

　　葉長生那等兩世為人、踩着屍山血海走回來的存在，又豈是當世天驕單憑一腔傲氣就能抗衡的，

　　而且同級别的蓋世至尊，還有兩個。

　　“怎麼不說話？”

　　虞紫鸢見他出神，問了一句。

　　“沒什麼。”

　　江塵搖了搖頭，

　　“隻是覺得，他們兩個把事情想得簡單了，真到了道争開啟那一天，他們會明白的。”

　　虞紫鸢聽不懂他話裡的深意，卻也沒有追問，她取出兩樣東西，交給江塵。

　　“這是骸骨老魔讓人送來的。”

　　江塵面前漂浮着兩樣東西，

　　左邊是一塊金色石闆，約莫一尺長短，半指厚，闆面上密密麻麻刻滿了紋路與古字，金光内斂，透着一股古樸厚重。

　　右邊那件他再熟悉不過...一座尺許高的黑色山峰，層巒疊嶂，通體青黑，正是他親手煉成的萬重山。

　　“骸骨老魔派徒弟送來的。”

　　虞紫鸢道：

　　“他徒弟轉告說，萬重山本就是你煉的，理應歸你，至于這塊石闆，裡頭烙印着匠聖車侯轅的傳承，

　　骸骨老魔說，你天資不凡，這份傳承在你手中，或許才能發揮更大的價值。”

　　收下這兩件東西，江塵心中頗有幾分感慨。

　　這位老魔，論脾氣又臭又硬，論道心執拗得近乎偏執，

　　可骨子裡，卻比那些自诩正道的大族要好很多，

　　他守着匠聖的道，守了一輩子，輸給自己之後吐血倒地，醒來第一件事，卻是把匠聖傳承相送，認為自己更有資格。

　　這樣的魔族，确實讓自己讨厭不起來。

　　兩人正說着，一個帶着幾分谄媚的嗓音從院外傳來，正是萬魂客棧的掌櫃，站在門口揮手道：

　　“江公子，小的能進來嗎？”

　　江塵無語，怎麼這次回來，連掌櫃說話都和以前不同了，上次開房時他明明記得，這掌櫃的挺有腔調的，還擔心自己付不起房錢，

　　多要了一千暗源晶。

　　“你的客棧，進來不就行了。”

　　萬魂客棧的掌櫃弓着腰溜了進來，他是個帝尊後期的邪修，身材矮胖，平日裡在黃泉集迎來送往，最是精明不過，一雙眼睛生得滴溜溜圓，

　　此刻他站在江塵面前，腰彎得幾乎要折下去，滿臉堆笑道：

　　“江公子，小的過來，有件事跟您說一聲。”

　　“說。”

　　江塵淡然道，

　　“集主大人剛剛派人來過了。”

　　掌櫃搓着手，語氣裡滿是讨好，

　　“說您在咱們萬魂客棧這段時日的所有開銷，全都由集主大人承擔了，您隻管安心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

　　“他還讓我告訴您，道争還有三年才開啟，咱們無歸海和外界不同，處處是兇險，黃泉集還算守規矩，您在這兒多住些日子，也好把境界穩固一下。”

　　說完，他偷眼瞧了瞧江塵的神色，見對方沒什麼反應，又趕緊補了一句：

　　“小的這就把店裡最清淨的那間上房給您留出來，靈脈也給您引一條過去，保證沒人打擾您清修。”

　　“就這些，小的告退。”

　　掌櫃拱着手，倒退着離去，畢竟能讓集主親自派人來的，幾千年也沒一個，他一時間也弄不清江塵的來曆身份，隻當是一個惹不起的大人物。

　　江塵眉頭皺起。

　　這位黃泉集之主，倒是細心，的确，他剛突破帝尊境不久，根基不牢，的确需要一段時間沉澱，

　　但這件事除了虞紫鸢，沒人知道，可這個集主卻一清二楚，而且讓自己多住幾日，擺明了不想讓自己管古神族的閑事。

　　不過他也沒在這上面多費心思，集主既然肯示好，他接着便是，反正這地方他本就打算多待一陣。

　　和骸骨老魔那一場比試，讓他觸碰到了煉器一道此前從未見過的層次。

　　神念為引，順材料之理而行，這種神煉之法徹底打開了他的眼界，再加上老魔送來了車侯轅的匠聖傳承，

　　重新祭煉本命星辰和本源世界的想法，此刻愈發強烈。

　　這件事拖得越久越不利，

　　不管是古神族那處遠祖傳承，還是獸皮桃花牽扯出來的大道之争，都不是眼下的他能輕松應對的。

　　他需要力量，需要把自己的根基一寸寸夯實。

　　黃泉集之主那番話，讓江塵心潮久久無法平息，

　　換做其他人，聽完那些蓋世人傑如何掌控成聖資格、如何把半步準聖的前路堵死，多半要心灰意冷，甚至道心動搖。

　　但江塵心中的畏忌，反倒在看清真相之後，消失得幹幹淨淨。

　　說他不自量力也好，初生牛犢不怕虎也罷，那些橫在前方的龐然大物，他都要親自去碰一碰。

　　另外，他也想起了一樁舊事，

　　當年在凡間九域，妖族至尊白暮出手，将他許多珍視之人囚禁，一身生機抽離，封進了一枚魂珠之中。

　　那時候白暮站在他面前，告訴他，唯有他日後修到準聖之境，才有資格讓那些人重新活過來。

　　那時候的白暮，不過天靈境。

　　一個天靈境的修士，怎麼會有這等封存生機、定人生死的手段？

　　這些年江塵境界一路攀升，回頭再想，越來越覺得蹊跷。

　　他試過不止一次，往那枚魂珠裡注入生機。

　　可每一次，神念剛觸碰到魂珠深處，便能感受到一股極其可怖的力量蟄伏在裡面，他注入多少生機，那股力量便吞噬多少，和一個填不滿的無底洞一般。

　　好在踏入帝尊境之後，他終于瞧見了聖道的那一線輪廓。

　　準聖，

　　這兩個字就像一道橫在天地之間的分界線。

　　線之下，任你修為滔天，在真正的聖人眼裡，也不過是蝼蟻，

　　隻有親自邁過那道線，踏進那片天地，才談得上主宰自己的命運，才有資格把那些被封在魂珠裡的人，一個個救回來。

　　江塵的目光漸漸沉了下來，心底那團火越燒越旺。

　　“紫鸢。”

　　他忽然開口，

　　“我可能要閉關一段時間。”

　　虞紫鸢聞言動作一頓，擡眸看他，眼裡閃過一絲異樣：

　　“你叫我什麼？”

　　“紫鸢啊。”江塵答得理所當然，“怎麼了？”

　　虞紫鸢的臉頰慢慢染上一層薄紅，從耳根瞬間蔓到頸側。

　　她活了漫長歲月，見過無數大場面，曾經作為玄素仙宮的神女，也擅長周旋于各色勢力之間，從容不迫，遊刃有餘。

　　可此刻被這一句稱呼弄得心尖發顫，竟有些不知所措。

　　兩人之間的關系，雖然越來越好，卻始終心存隔閡，

　　曾經的确想利用他，兩人也是各懷心思，後來一路生死，幾番患難，那層隔閡在不知不覺中被磨得越來越薄，但誰也沒有先去戳破。

　　直到此刻，這一聲“紫鸢”，她手指不自覺地握緊，泛起一陣又甜又亂的漣漪。

　　虞紫鸢垂下眼簾，輕嗔了一聲：

　　“誰允許你這麼叫了？”

　　話是這麼說，語氣裡卻沒有半分怒意，反倒帶着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歡喜，轉身便往房中走去，似乎不願讓江塵看見自己失态的模樣。

　　江塵看着她的背影。

　　長裙裁剪合體，随着她走路的動作，腰肢款擺，曲線起伏分明。

　　他啧啧了兩聲，在心裡點頭，不愧是玄素仙宮曾經的神女，身段确實沒什麼可挑剔的。

　　不過他也沒多看，起身找到了池倉。

　　“我要閉關，短則月餘，長則兩三個月。”

　　江塵也不繞彎子，

　　“這段時間，我那間屋子不許任何人靠近，也不許任何人敲門，若有突發狀況，你們自己掂量着辦，實在拿不定主意的，就問虞姑娘。”

　　“公子放心！”

　　池倉連忙應下，聲音卻異常堅定，“我等就算拼着魂飛魄散，也不會讓任何人驚擾公子閉關！”

　　經過黃泉集這一行，他們對江塵早已不是心服口服那麼簡單，簡直是當成了古神族東山再起的唯一指望。

　　别說守個門，就算讓他們現在去跟别人拼命，估計都不會皺一下眉頭。

　　江塵看着他們，神色緩和了些：“也不用太緊張，黃泉集有集主的規矩，守好院門就行。”

　　“另外，我閉關期間，留意一下外界的消息，尤其是太初古關那邊。”

　　“是！”

　　江塵又叮囑了幾句，這才回到重新安排的房間，他關上門，順手布下幾道禁制，确認沒有遺漏，才在床榻上盤膝坐好。

　　心念一動，神識進入神宮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