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6章 别樣的虞紫鸢
江塵三人回來的時候,院中廂房中還亮着燈火,
透過半掩的窗棂,隐約能看到兩道窈窕身影,相對而坐,一個清脆嬌俏的笑聲傳來,正是荊恬兒,
另一個聲音,卻罕見地帶着一絲柔軟,
“他那個人...”
後面的話壓得極低,聽不真切,隻能聽到兩個女子,時不時響起壓抑不住的輕笑聲。
楚狂剛一踏進院子,聽到這笑聲,頓時一臉見鬼的表情,
“這位神女大人,什麼時候這麼平易近人了?竟和恬兒聊得這麼開心?”
霍沖霄也是一臉訝異,随即啞然失笑,搖了搖頭。
也在這時,房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推開了,虞紫鸢與荊恬兒并肩走了出來。
看到院中站着的江塵三人,虞紫鸢臉上那點尚未褪去的笑意,像是被什麼燙了一下,瞬間收斂得幹幹淨淨。
她微微側過臉,重新恢複了那副冷靜漠然的神女模樣,眸光淡淡,仿佛方才那個在房中輕聲笑語的人,根本不是她。
變臉的速度看得楚狂一陣咋舌。
“聊什麼呢?這麼開心?”
“沒什麼。”
虞紫鸢淡淡打斷,語氣平靜無波:“修行上的一些問題。”
江塵将這一幕盡收眼底,眸底閃過一絲笑意,卻沒有直接點破,能有這種變化,他心中倒是挺欣慰,
幾日不見,她的氣色,比在星船上時好了一些。
那件素白舊袍穿在她身上,依舊難掩驚心動魄的窈窕輪廓,頭上那塊胡亂纏着的床紗,此刻已經取了下來,
一頭如瀑青絲,松松地挽了個發髻,平添了幾分慵懶的風情。
“虞姑娘。”
江塵開口。
“嗯?”虞紫鸢擡眸看他。
“你跟我來一趟房間。”江塵道,“我有東西,想請你幫忙看看。”
“...”
虞紫鸢微微一怔,
夜色已深,孤男寡女,他竟然讓她,去他的房間?
她那張美豔無雙的臉頰之上,頓時升起一抹淡淡紅暈,
“你...”
她眸光有些躲閃,聲音都不自覺地低了幾分,竟和少女般帶着一絲慌亂,
“這麼晚了,有什麼事,不能在外面說?非得到你房間去說。”
江塵看着她這副模樣,先是一愣,随即反應過來什麼,不由得苦笑一聲:
“虞姑娘誤會了,我是真想讓你幫忙看個東西,替我分析一下。”
虞紫鸢這才意識到自己想岔了,狠狠瞪了他一眼,低聲道:
“去你的房間我不放心...去我的吧。”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房間。
廳堂之中,
院子裡,楚狂和霍沖霄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湊到了一起,
“嘿嘿,霍兄,你看見沒有?”
楚狂壓低聲音道,“我看他倆...有戲!”
“郎才女貌,的确般配。”霍沖霄捋着下巴,連連點頭,眼中帶着幾分笑意。
他對這兩人的關系倒是頗為認同。
尤其是江塵...
如此年輕,便有這等修為、這等心性,重情重義,沉穩可靠,
這樣的人物,别說是玄素仙宮一位失了勢的前任神女,就是高高在上的現任神女,他也配得上,甚至是綽綽有餘。
“走走走,别在這兒杵着了,别耽誤人家小兩口打情罵俏。”
楚狂嘿嘿笑着,拉着霍沖霄走遠了些,“給人家留點空間,江兄弟年紀輕輕,火力肯定旺。”
房間内燈火幽幽,
江塵反手關上門,從懷中取出霍沖霄和楚狂的兩枚信物,放在了桌上,又将自己在花廳發生的事,挑着重點說了一遍。
虞紫鸢越聽,黛眉蹙得越緊。
“你的意思是...”
她看着桌上的兩枚信物,聲音逐漸凝重,
“這個荊玄逸,大費周章地設下家宴、煽動群情,目的就是要收集這些家臣信物?”
江塵點了點頭,在桌對面坐下:
“正是。”
“但是我始終想不明白,他收集這些信物,究竟要做什麼。”
他伸手拿起霍沖霄那枚家臣令牌,指尖在表面紋路上細細撫過:
“我仔細看過了,這些信物唯一的出奇之處,便是其中封存着一縷屠聖真意。
可那一縷真意,終究隻是意,是死物,靠着這些零散真意,絕不可能反推出完整的屠聖劍法,更不可能借此凝聚出真正的屠聖劍意。”
“既然如此,他為什麼要編出以真意為引、煉化劍髓這樣一套說辭,費盡心思地去騙這些大寇?”
“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這正是江塵一直想不通的地方。
虞紫鸢看着他緊鎖的眉頭,心頭那點因“進房間“而生的羞惱,反倒漸漸散去了,她話鋒一轉,斜了江塵一眼,那一眼眼波流轉,妩媚天成,語氣卻故作漫不經心:
“依我說,這些大寇是死是活,和你有什麼關系?”
“既然已經察覺到荊玄逸不對,這條渾水我們不蹚便是。”
她看着江塵道,條理分明,
“太初古關本就貧瘠荒涼,窮山惡水,我們要靈藥,别處未必沒有,何必在這裡過多停留,平白涉險?”
“不如今夜便收拾行裝,連夜離去,神不知鬼不覺。”
“等我恢複了修為,要尋你的屠聖劍,還是要報那些恩仇,天高海闊,何處去不得?”
她說的話極為冷靜理智,幾乎都站在最穩妥、最有利的立場上。
是啊,
這本該是最正确的選擇。
荊玄逸也好,太初群寇也罷,與他們何幹?
為了一群素不相識、還對他們刀劍相向的匪寇,去面對一個深不可測的可怕對手,不是愚蠢又是什麼?
江塵沉默了,燈火下,他的臉頰明明滅滅,
良久,他才開口,帶着一絲說不清的沉重:
“你說得對,那些大寇和我非親非故,甚至就在剛才還要将我置于死地,他們的死活,本就與我無關。”
“但是...他們終究,是荊家的家臣。”
虞紫鸢微微一怔。
“你還記得,當初你救下我的那天嗎?”
江塵似乎再度回到了那片染血的天地,
“那時候,我被羅天神國、天鸾古族的四位半步準聖圍殺,幾乎陷入絕境。”
“是荊前輩...是荊蒼雲,飛掠千萬裡,在生死時刻燃盡了自己殘存的性命,從天而降,以屠聖六劍,斬了其中三尊,才将我救了回來,”
“但你不知道的是...”
江塵的喉頭,輕輕滾動了一下。
“其實在那之前,他就已經把那卷烙印着完整屠聖劍法的人皮古卷,交到了我的手上。”
“他對我說,他已經是荊家最後一個人了,萬古歲月下來,屠聖一族的血脈,到他這裡便要徹底斷絕了。”
“他不怕死,但他怕曾為諸天流盡鮮血、護了半個紀元太平的屠聖劍道,随着他一同埋進黃土,從此再也無人知曉,再也無人能夠施展。”
“他臨死前唯一的心願,便是希望我...能讓屠聖劍法,重新出現在這片天地之間,甚至最後來救我,他也是以生命揮出六劍,
給我展現出了完整的屠聖劍法。”
虞紫鸢的心,狠狠一顫。
“所以...”她看着江塵,聲音發澀,“你才是屠聖一族,最後的傳承者。”
屠聖一族,又被稱作遺罪一族。
那是一個被諸天背叛、被萬世唾罵、背負着無盡污名與罪孽的族群。
她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他為何明知山有虎,卻執意要來寒崖關,
明白了他面對荊玄逸的咄咄逼人,為何始終冷靜克制,也明白了他今夜,為何甯可承受滿堂的喝罵與殺機,也要阻止那些大寇交出信物。
他護的不是那些信物。
他護的,是對一個以性命相托之人的承諾。
“你...”
虞紫鸢的芳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泛起層層漣漪。
她看着江塵,眸光錯綜複雜,
“你為什麼,要把這件事告訴我?”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你就不怕我...”
江塵看着她,目光清澈、坦然,沒有半分防備,沒有半分懷疑。
“因為我相信你。”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狠狠砸在了虞紫鸢的心湖當中。
她整個人,猛地一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