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0章 微風引瀾
紫淩閣中,檀香袅袅。
虞紫鸢盤坐于玉榻之上,周身靈韻如紗,将她籠罩在一層朦胧的光暈中,她并未入睡,到了她這般境界,數月不眠也不會感到疲憊,打坐調息便是最好的休憩。
急促的敲門聲從門外響起。
虞紫鸢緩緩睜開雙眸,那雙眼中沒有絲毫被打擾的不悅,隻有淡淡的意外。雲婆婆行事向來沉穩,若非有要事,絕不會在這個時辰前來打擾。
“進來吧。”
房門被推開,雲婆婆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那張一向古井無波的面容上,此刻竟然交織着震撼、激動、難以置信,甚至還有一絲慌亂,
這種表情,虞紫鸢在雲婆婆臉上從未見過,
“發生什麼事了嗎?”
雲婆婆沒有回答,隻是顫抖着将一枚玉手奉上,她的手指甚至在微微發抖,那枚不過寸許長的玉簡在她手中仿佛重若千鈞。
“神女請看。”
虞紫鸢接過玉簡,神念沉入其中。
然後,整個房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虞紫鸢的神情在一瞬間凝固了,雖然她的面容依舊平靜,但那雙握着玉簡的纖纖玉手卻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
她看到了那些文字,看到了那些足以讓整個太玄天為之震動的消息,
四尊半步準聖,
千餘界皇,
四方大族聯手圍殺,
然後是荊蒼雲以帝尊八重之身,持四品靈劍,燃盡生命,六劍斬滅三位半步準聖,屠聖一劍重現世間。
再然後,是江塵,
在那片被鮮血染紅的虛空中,他以界皇四重之境,于千餘界皇的圍殺中橫掃八荒。
白曜塵、潮生月、莫問、帝淩雲...那些名字,每一個都代表着一方大族傾力培養的無上天驕,每一個都是名震太玄的絕世奇才。
他們全都死了,
死在了一個人的劍下。
虞紫鸢緩緩放下玉簡,那雙傾城的眼眸中閃過一抹淩厲,很快歸于平靜,她将玉簡輕輕放在一旁的案幾上,好像隻是看了一份尋常彙報,
“知道了。”
雲婆婆愣在原地,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虞紫鸢,嘴唇翕動了半天,才艱難地開口:
“神女……難道沒有些許想法嗎?”
說來可笑,幾個時辰前,雲婆婆還擔心她對江塵有什麼想法,擔心她會因為一個界皇中期的年輕人耽誤了自己的聖道之途,
甚至在她拿出天香丹露的時候,雲婆婆的臉色難看得像是死了親娘。
可現在,雲婆婆又在擔心她沒有想法。
世事變幻,不過如此。
“我自有我的打算,你出去吧。”
虞紫鸢的聲音依舊溫淡,卻帶着一絲威嚴,
雲婆婆還想再說什麼,可對上虞紫鸢那雙冷冽的眸子,最終把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深深一禮,轉身離去。
雲婆婆緩緩退出房間,将房門輕輕合上,
房間裡再次恢複了寂靜,隻有檀香袅袅升騰,在月光中幻化出各種形狀,虞紫鸢坐在玉榻上,許久未動。
光線從半開的竹窗中灑入,襯着她的面容半明半暗,看不真切,她重新拿起那枚玉簡,神念再一次沉入其中,這一次,她讀得更加仔細。
她仿佛能夠看到那片染血的虛空,看到那道渾身浴血的身影在千軍萬馬中縱橫捭阖,看到他的劍每一次斬落都帶起漫天血雨,看到他的眼神從冷靜到瘋狂,從理智到不顧一切。
他本可以逃的。
以他的實力,若是想走,那千餘界皇未必攔得住他,
可他沒有逃,他選擇了死戰,選擇了為那個老人報仇,選擇了用最慘烈的方式,讓所有人記住這一天。
這份玉石俱焚的決絕,與她認識的江塵判若兩人。
虞紫鸢深深蹙起了眉頭。
在燼雪淵中,她曾見過江塵面對雪姚時的模樣,
冰天女的手段她再清楚不過,雪姚不光修行媚術,更媚骨天生,每一寸肌膚都散發着讓人瘋狂的氣息,多少天驕在雪姚面前醜态百出,連最基本的理智都守不住。
可江塵自始至終都保持着近乎冷酷的清醒,那雙眼中甚至沒有一絲波瀾,仿佛眼前并非什麼絕色尤物,而隻是一具紅粉骷髅。
在桑原城外的秘境中,他同樣表現出了遠超常人的果決與勇氣,敢于向死而生,敢于在絕境中搏那一線生機。
這樣一個極度冷靜的人,卻在荊蒼雲隕落後徹底失去了理智。
不惜燃燒血脈,不惜燃盡生命,也要殺光那些人。
這與他先前的淡然,可以說是背道而馳。
虞紫鸢站起身來,緩步走到窗前,雲海在她腳下翻湧,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長,她将手輕輕搭在窗棂上,心中卻掀起了從未有過的波瀾。
如果是她,她會如何選擇?
這個問題在她心中回蕩,而答案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便浮了出來,
不會,
若是她站在江塵的位置上,她絕不會選擇死戰,她會退,會忍,會等待,會将那份仇恨深埋心底,待到成就聖道之後再一一清算,
這才是最理智的選擇,這才是她虞紫鸢的行事風格。
數十萬年來,她一直都是這樣做的。
自封修為,隐忍等待,将體内的玄姹陰力不斷積蓄沉澱,隻為了在大世來臨之前找到那個能夠助她踏入聖道的人。
她的人生中從未有過沖動,從未有過不計後果的瘋狂,每一步都走得穩穩當當,每一個決定都經過了深思熟慮。
她一直以為,這才是正确的,
可此刻,當她讀完了玉簡中的内容,當她“看”到了江塵在那片染血虛空中揮劍的模樣,她的心中卻生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
那情緒說不清道不明,像是震撼,又像是觸動,更像是某種被壓抑了數十萬年的東西,正在悄然松動,
她似乎從江塵身上,看到了一種截然不同的東西,
這種東西,她在任何人身上都沒有感受到過——哪怕是佛子,哪怕是黃金家族的天驕,哪怕是那些自稱義薄雲天的天驕人傑。
那是一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決絕和赤誠,
這樣的一個人,太傻了。
可為什麼,她心中卻有一絲羨慕?
虞紫鸢輕輕吐出一口氣,将玉簡收入袖中,重新閉上了眼睛。
。。。
黑暗中,江塵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他夢見了桑原城,夢見了那條破舊的巷子,夢見了那個喜歡吹牛的老者。
老者坐在門檻上,臉上帶着猥瑣的笑容,對他招手說:
“小子,來來來,今天老夫給你講講當年荊家的威風。”
他走了過去,在老者的身邊坐下,老者一邊喝酒,一邊滔滔不絕地講着荊家萬古前的輝煌,
江塵聽得很認真,因為他知道這個老者吹的牛雖然大,或許多半是真的。
隻是那時候他還不明白,為什麼老者每次提起荊家的時候,眼底總是會閃過一絲痛楚,
現在他明白了,那個等了一百萬年的老人,其實一直都活在遺憾裡。
他等的,從來都不是苟延殘喘,而是有朝一日能夠将荊家的萬古榮耀重新點燃,他等了很久,連他自己都快要放棄了,然後他遇到了江塵。
于是他把自己唯一還值得傳承的東西,全都押在了江塵身上,
夢中的畫面陡然一轉,他又回到了那片屍山血海的戰場,手中的戮魔劍還在滴血,
然後,他倒下了,穿過罡風,穿過雲層,向着下方的大地墜落。
江塵猛地睜開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