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8章 道傷
十幾個準聖四散奔逃,場面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逃在最前面的一尊準聖回頭瞥了一眼,正看見那赤甲老者連肉身都丢了大半,隻裹着一縷殘魂亡命遁走,他頭皮一陣發麻,心裡頭那股憋屈勁就别提了。
堂堂準聖,被人當狗一樣追。
這要是傳出去,他們這十幾張老臉往哪兒擱?往後萬古歲月,宗門裡的後輩提起今日這一戰,都得笑掉大牙。
“不能再逃了!”
有人咬着牙低吼,“一起回身,他終究隻是個半步帝尊...”
話音未落,那道金色劍芒像是長了耳朵,遙遙朝他這邊一劃,說話的準聖脖子一縮,把後半句生生咽了回去,遁光反倒又快了三分。
江塵提着劍,立在血霧中間,目光掃過全場。
就在他眸光轉動的一瞬,正前方的雲浪忽然向兩側分開。
一道身影,不閃不避,迎面落了下來,拓拔野灰袍早已被血浸透,單手持刀,死死盯着江塵。
兩個人當空對上,誰都沒有先動。
江塵愣了一下,
他追了這麼多人,還是頭一回見着主動往他劍底下撞的。
這位第二大寇顯然是強壓着傷勢趕過來的,剛才赫連鐵山一拳差點要了他的命,他強撐着傷勢重新握刀,為的是給族人搏一條他認定的生路。
如今騎虎難下,别的準聖逃了,換個天域隐姓埋名,石枕未必追究,
他拓跋野是叛出來的舊人,落在石枕手裡是棄子,落在赫連鐵山手裡是叛徒,天底下沒有他的容身之處。
退一步是死,進一步,或許還有一線。
“小輩!”
拓跋野擡起斬嶽刀,“你真以為,憑一縷借來的劍意,就能在準聖面前橫着走?”
“大嶽天葬!”
拓拔野施展出了他的殺招,刀勢起處,衆人頭頂的雲海生生塌了一角,像有一座看不見的太古神山橫壓了下來。
高天上下,無數道目光同時凝聚。
江塵擡劍,
轟!!!
劍尖撞上刀鋒的刹那,一股力道貫穿蒼宇,方圓千裡的雲海被同時掀飛。
兩道身影在半空僵住,
拓跋野的刀壓不下去,江塵的劍也推不進去,一灰一青兩道身影之間,金色劍意和灰黃刀芒瘋狂絞殺。
拓跋野雙臂的青筋一根根鼓了起來。
他能感覺到,對面湧過來的那股力量正在一寸寸往上攀,每過一息都比上一息更重,像是有個人站在萬古之前,隔着無盡歲月,把手裡的劍慢慢壓在了他的刀背上。
“不可能...”
他咬着牙,刀身上的聖芒又亮了三分,
“給我壓下去!”
可江塵已經再度擡手,
手腕一翻,第二劍緊跟着到了。
拓拔野傾力催動的刀勢,應聲而斷,劍光擦着半邊身子掠過,拓拔野隻覺得胸口一涼,低頭看去,一道深可見骨的劍痕橫貫整個身軀。
鮮血潑灑在雲層上,染紅了好大一片。
半邊身子,幾乎被這一劍劈穿。
“啊...!”
拓拔野慘叫着倒退,
江塵提着劍,一步步踏空走近,眸光冷得像兩塊萬年寒冰。
“赫連前輩把你當兄弟,屠聖一族更曾救過你的先祖!”
“今日,我便替太初斬奸除惡。”
劍鋒緩緩擡起,
拓拔野亡魂皆冒,生死關頭,他一咬牙,從懷裡掏出一枚土黃色的玉印,那玉印一出,周遭天地靈氣瘋狂朝它湧去,印面上隐隐有山河虛影流轉。
“玄黃印!這是本座在上古遺迹中得來的至寶,準聖的全力一擊,也擋得下!”
他把玉印往頭頂一抛,玉印迎風便漲,轉瞬化作一座小山,垂下厚重的玄黃光幕,将他整個人罩在裡面。
江塵沒有半分停頓,第三劍已經舉起,
可就在他揮劍的刹那...
江塵的動作,突然僵住。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右小腿,從膝蓋以下,出現了一道裂痕,像一件被燒到了極限的瓷器,血霧從裂縫裡噴出來,整條小腿連同右腳,在半空中炸成一團血霧。
整片天地,瞬間安靜了。
那些正在逃跑的準聖和無數石枕手下強者,一個個僵在原地。
“怎麼回事!?”
不知是誰,先失聲喊了出來。
“他的身體...”
離得最近的一位準聖死死盯着江塵,聲音都在發顫。
“他的肉身承受不住屠聖真意,崩潰了!”
這句話震徹虛空,讓無數人臉色巨變,
“小子!”
遠處,赫連鐵山嘶吼出聲。
“不能再動用屠聖真意了!你已經有了道傷!”
道傷!
尋常的傷再重也有救,斷了的手腳可以續,毀了的道基甚至都有重塑的希望,天底下天材地寶、聖藥仙丹,總有路子。
可道傷不一樣。
道傷是天地規則在一個修士身上留下的裂痕,是這具肉身、這縷神魂能容納的力量,已經走到了頭,
被生生撐裂,任何療傷聖藥都束手無策,一個半步帝尊,硬塞了上百縷聖人真意,還連着全力催動到現在。
這具身體和魂魄,早就到極限了。
江塵單腿立在半空,斷腿處的血還在往下滴,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眼前一陣陣發黑,連對面拓拔野的臉都開始模糊,
可他眼睛的方向,死死盯着前方的拓拔野。
“呵...”
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裡全是血,
然後,他狠狠咬碎了自己的舌尖。
劇痛讓渙散的意識重新聚攏一線,就借着這一線清明,他将體内所有還能調動的屠聖真意,盡數壓進了玄霜凝魄。
“斬!!!”
隻有一個字,
劍光卻比先前任何一劍都要亮,那道金光自他手中爆開,直直撞在大印垂落的玄黃光幕上。
“你...”
拓拔野臉上剛湧起的狂笑,僵住了,
印面上的山河虛影寸寸崩碎。
劍光去勢不減,從拓拔野身前一掠而過。
緊接着,以那條劍光的軌迹為中心,整片天穹像被翻過一遍,
剛才還在合圍的數百名石枕修士,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成片湮滅,
魂骨、道兵、法寶,所有東西都在那一劍之下化為齑粉,血霧蒸騰起來,在半空凝成一層薄薄的紅雲。
拓拔野整個人像破麻袋一樣翻滾着飛了出去,胸前衣袍和皮肉都不見了,口中鮮血狂噴,不知是死是活。
而江塵付出的代價,在劍光散盡的那一刻,清清楚楚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他的左袖,空了。
沒有人看清左臂是什麼時候崩碎的,或許是在出劍的那一瞬,或是出劍之前,一截空蕩蕩的衣袖在罡風裡飄動,袖口裡也垂着金色的光塵。
一腿,一臂。
江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一口血先湧了上來。
“江塵!!!”
赫連鐵山的吼聲撕裂了戰場。
江塵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連舌頭都快不聽使喚了,他低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左肩,又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右小腿,腦海裡閃過的最後一個念頭居然是——
這下虧大了。
随後,眼前徹底黑了下去。
他的身形從萬丈高天之上,直直墜落。
幾乎同時,
一道白色倩影從地面沖天而起,玄素身法催到了極緻,她什麼都顧不上了,什麼複仇,什麼性命,
在那道身影開始下墜的瞬間,全被她抛到了腦後。
她隻是拼了命地往上飛,在江塵即将墜進廢墟的前一刻,伸出雙臂,把那個血人緊緊抱進懷裡。
霍沖霄提着斷槍落在她身側,楚狂也手持破碗趕了過來,一左一右守在兩人身側,
“剩下的人交給我們!帶江兄弟先走!”
可往哪兒走?
四面八方都是石枕的兵卒,雲海之上,十幾尊準聖雖然看着狼狽,但還有一戰之力,更遠處,黑壓壓的軍陣一眼望不到頭,
高天上,赫連鐵山緩緩落了下來。
他落在霍沖霄等人身前,青龍刀拄地,顯得身影愈發挺拔巍峨,
四周還在拼殺的,是殘存的太初大寇,赤甲婆婆的屍體已經涼透了,古莽的法相碎了一半,但依舊在不斷拼殺,
試圖阻截沖上來的敵軍,周厲拄着鬼頭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戰死,甯死還保持着揮刀的姿勢。
還有許許多多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大寇,一個個渾身是血,
他目光掃過,然後看向江塵,赫連鐵山忽然覺得渾身輕松了一下。
他守了太初古關數千萬年,從一個跟兄長搶酒喝的毛頭小子,守成了人人敬畏的鎮獄王,又從鎮獄王守成了今天這副樣子,
身邊的人一批一批地走,從異域到圍剿,再到今天,他早就累了,隻是一直不敢累...
脊梁要是塌了,身後的人怎麼辦?
現在他看見了新的脊梁。
“太初的火種,不能斷在這裡。”
他輕聲說了一句,像是在對自己說。
霍沖霄猛地回頭,瞳孔驟縮:
“老王爺,你要做什麼?!”
赫連鐵山笑了,
他笑得很暢快,仰着頭在狼藉的戰場上蕩開,那笑聲裡有幾千萬年的坦蕩,也有終于可以歇歇的釋然,唯獨聽不出懼意。
他雙手擡了起來,在身前結出一個法印,
“霍小子,你跟了老夫這麼多年,可見過老夫的道兵,真正全力出手是什麼樣子?”
霍沖霄的臉色瞬間白了。
“老王爺!”
下一刻,周身血氣毫無征兆地燃燒起來。
金色聖焰從十萬八千個毛孔裡噴薄而出,将他整個人裹在一團刺目的光裡,他體内的聖道修為,連同殘軀裡最後一滴聖血,都在這團火中被點燃。
“禁術...”
“青龍渡影!”
一聲龍吟壓過了天地間所有的聲響。
他手中的青龍刀脫手飛出,在半空迎風便漲,刀身上那條蟄伏了萬古的青龍竟真的活了過來,騰出刀身,扶搖直上。
那龍身大得吓人,一截龍尾還在寒崖關上空,龍頭已經探進了關外。
這是燃盡一尊準聖七重全部聖道根基,才能撐開的一道生門。
“江塵!”
老王爺的聲音從龍嘯聲中穿透而來,洪鐘大呂一般,
“荊家的傳承,太初的冤屈,這群兒郎的将來...老夫一并托付給你了!”
“霍沖霄!”
“帶江塵走!”
青龍低下頭,浩瀚的龍影一卷,将江塵、虞紫鸢、霍沖霄、楚狂,以及無數活着的家臣後裔盡數裹住,不由分說,朝着包圍外的虛空送去。
“老王爺...!!”
霍沖霄瘋了一樣伸手去抓,想從龍影裡掙脫出來,可他的力氣在一尊準聖七重燃命換來的力量面前,何其渺小,
他隻能眼睜睜看着那道魁偉的身影越來越遠。
赫連鐵山已經轉過了身。
他背對衆生,面朝那片重新湧來、黑壓壓的石枕大軍,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高天之上,那道背影像一座雄關,千萬年都沒有傾過。
光影合攏之前,他忽然又回了一次頭。
他看見那些被送走的孩子沖他伸出手,看見霍沖霄滿臉是淚,看見江塵還在昏迷,氣息卻逐漸穩定,
他哈哈大笑。
“老夫守了這座古關千萬年。”
“今日,便再替你們...守最後一關!”
光影合攏的最後一瞬,他提着重傷的身軀,拖着那柄已經暗淡的青龍刀,獨自一人,迎向漫山遍野的敵軍。
“告訴後世...”
“太初群寇,甯死不降!”
殺聲重新響起,
青龍的光影在虛空裡撕開一道長長的通道,裹着最後的火種,一路遠去。
曾經浩浩蕩蕩赴會的太初群寇,一夕之間,風流雲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