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跳下天淵之後，我曾把所有的怨恨都怪罪在母親身上，哪怕仙古迎來滅世，我依舊沒有原諒她。

　　甚至...當看到萬物歸墟，諸天凋零的場面，我甚至有種解脫的感覺。”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江塵知道，那份平靜之下，藏着多少撕心裂肺的痛。

　　“我以為我會死去，”

　　雲歌繼續說道，

　　“卻沒想到，等我醒來時，便來到了這片天地，可以說，這裡的一草一木我都熟悉無比，當時我身軀幾乎毀滅，就是在這個以聖靈天水彙聚的池塘中重塑的體魄。”

　　江塵心中一驚。

　　聖靈天水。

　　這是仙古時代就十分稀有的頂級神液，一滴都極為駭人，而這裡卻整整一池。

　　難怪可以将自己的鴻蒙煉體法提升到第三重，難怪自己能夠在這短短數天内脫胎換骨。

　　“師妹，”

　　江塵連忙問道，

　　“是誰帶你來這裡？是不是那個度人居士？”

　　雲歌搖了搖頭。

　　“不是，是曾經的輪回仙帝，他也将傳承留給了我，輪回墓便是輪回仙帝打造出的虛幻世界。”

　　“這是虛幻世界！？”

　　江塵動容。

　　因為他在這片世界中看到的事物極其真切，比如自己的師娘雲夢婵，雖然化為了屍靈，但音容笑貌，甚至氣質都與萬古之前沒有任何區别。

　　還有師弟林曉，雖然化為了屍鬼，

　　那些記憶，那些情感，那些刻骨銘心的牽絆，怎麼可能是虛幻的？

　　雲歌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輕聲解釋道：

　　“并不全是虛幻，隻有這座城池是真的，這是仙古時代的諸天，幾乎都崩碎了，唯有少部分區域，被輪回仙帝煉制成了這座小城。

　　這城池...也是輪回仙帝幼年時所長大的地方。”

　　江塵甯微微凝眉，他曾聽說過輪回仙帝的一生，

　　從一個小城走出的少年，一步步踏上修行之路，最終成為仙古時代最強大的聖人。

　　他經曆過最輝煌的盛世，也見證了最黑暗的末日，他曾經站在諸天之巅，俯瞰萬界，也曾經在異域之中，獨自面對不可名狀的恐怖。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江塵問道。

　　雲歌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執念。”

　　她的聲音溫柔，說出的内容卻沉重無比，

　　“如同你是我心中的執念一樣，輪回仙帝也有他的執念。

　　他一生追求不朽，企圖踏入帝境，可到最後才發現，他少年時的那座小城，才是他無法割舍之地。

　　當年他從異域回歸，并非一無所獲，他得到了一枚道種，有機會讓他跨越紀元，但他最終放棄了。

　　用那枚道種的力量，将未曾完全凋零的仙古世界保存下來。”

　　她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壓抑着什麼，

　　“當他看到仙古凋亡，他才發現，原來他早已把仙界，當做了自己無法割舍的家園，家沒了，不朽又有什麼意義。”

　　江塵沉默。

　　上一世，他被八大仙王逼得跳下天淵，眼睜睜看着崇明仙域的師弟師妹們隕落。那一刻，他心中的絕望和無力，和輪回仙帝看到仙古凋亡時的心情，何其相似。

　　家沒了，不朽又有什麼意義。

　　這句話，像是一把刀，狠狠地紮進了他的心裡。

　　“師妹...”

　　短暫安靜後，江塵壓下心中的情緒，

　　“咱們怎麼才能離開這裡？輪回仙帝有沒有告訴你方法？”

　　雲歌看着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當時輪回仙帝從異域回來之時，帶回了一尊不朽的屍體，其上纏繞着不祥的力量，之所以輪回墓中，會有屍鬼存在，便是因為那種不祥之力。”

　　江塵皺了皺眉。

　　他想起那些在輪回墓中遇到的屍鬼，隻知道殺戮、除了執念，幾乎沒有任何理智，原來根源竟是來自這裡。

　　“屍鬼是因為沾染了不祥的氣息，那屍靈呢？”

　　江塵繼續問道。

　　雲歌解釋道：

　　“那是輪回仙帝留下的一點靈明，他主宰輪回，無盡生靈難逃輪回，哪怕成為屍體，亦能誕生出靈智。

　　這些靈智雖有執念，但善念未消，哪怕一時邪惡，但亦有靈明，這也是輪回仙帝布置這個局的原因——諸天生靈，究竟有沒有機會戰勝不祥。”

　　江塵問道：

　　“那最後他成功了嗎？”

　　雲歌的眸光逐漸暗淡，

　　“失敗了，其實...我已經死過無數次了，隻是我和外界的屍靈不同，每次死後，我都會再度複活，這個輪回也會重新開啟。

　　每隔千萬年，都會有踏足聖道的屍靈來到這座小城，企圖尋找到輪回仙帝留下的傳承和至寶，用來抵禦不祥入侵。

　　但最後...都以失敗告終。”

　　原來這一切，都是一場輪回。

　　一場持續了萬古的輪回。

　　“師妹。”江塵并不絕望，“你既然得到了輪回仙帝的傳承，以你的天賦，想要戰勝外界的屍鬼，似乎并不困難。”

　　雲歌搖了搖頭。

　　“真正的危險不在外界，而是在這座小城之内。

　　當初，輪回仙帝隕落時，留下了三尊棺椁，其中一個便存放着那位沾染了不祥的不朽屍體。隻要不開啟那尊棺椁，便有機會沖出小城。

　　但最後...”

　　她沒說下去，但江塵已然明白，

　　或許每個輪回，都有仙古時代的強者覺醒出屍靈，但一同覺醒的，還有那顆貪婪之心。

　　就如同牧舜之和不周仙人一樣，他們是為了混沌源血和輪回仙帝的傳承而來，怎麼可能空手而歸？

　　所以，到最後，無論雲歌怎麼勸說，他們都會選擇打開那尊沾染了不祥的棺材，最終導緻災難來臨。

　　這與當時輪回仙帝遭遇的困境何其相似，他成就聖人巅峰，卻看不見前路，最終選擇打開異域的封印，導緻了仙古滅世。

　　他将這個自己解不開的題目留在未來，企圖有人能夠給出正确的答案，這樣他也能放下心中的執念。

　　但時隔萬古，這份執念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慘烈。

　　雲歌的聲音幽幽響起，像是從萬古之前傳來的歎息：

　　“正如這片天地叫做輪回墓，輪回仙帝雖然為我保留了一絲真靈，讓我萬古不滅，但也将我封在了這片輪回當中。

　　周而複始，永無止境。”

　　江塵的心像是被一隻大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想象着雲歌一個人孤獨地等待了萬古，看着一批又一批的人到來，又看着一批又一批的人死去，而自己什麼都做不了，隻能一次又一次地重複這個絕望的輪回。

　　這種痛苦，比死亡還要可怕。

　　“師妹...”

　　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雲歌搖了搖頭，嘴角勉強扯出一絲笑容。

　　“沒關系的，師兄，這一世，你能來到這裡，能和我重逢，我就已經很滿足了。”

　　她擡起頭，看着江塵，眼中的淚水在月光下閃爍着晶瑩光芒。

　　“哪怕這一次，我還是會失敗，還是會死，還是會堕入輪回，但隻要能在你懷裡死去，我就沒有任何遺憾...”

　　江塵看着她，心中湧起一股無法抑制的沖動。

　　不是因為欲望，而是因為心疼。

　　是因為萬古的分離，是因為無盡的等待，是因為眼前這個少女，承受了太多太多不該她承受的痛苦。

　　他伸出手，捧起她的臉，拇指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痕。

　　雲歌微微一顫，卻沒有躲開。

　　她的長睫輕輕顫抖，那輪月魄星盤挂在島嶼上方，

　　月華灑下，落在她的臉上，将她白皙的肌膚映照得如同最上等的白玉，晶瑩剔透，吹彈可破。

　　她的唇微微張着，像是想要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江塵的手指從她的臉頰滑到她的下巴，輕輕托起她的臉。

　　四目相對。

　　雲歌的眼中，倒映着他的影子。

　　那雙眼睛，不再是天真爛漫，不再是懵懂無知，而是帶着一種深入骨髓的愛戀與溫柔。

　　在那愛戀與溫柔之下，還有一絲隐藏得很深的期待，一絲少女特有的羞澀，一絲不敢說出口的渴望。

　　江塵緩緩靠近。

　　雲歌的呼吸急促起來，胸口劇烈地起伏着，她能感覺到江塵的氣息越來越近，越來越燙，像是有一團火在向她逼近。

　　她本能地想要後退，但身體卻不聽使喚，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不，不是被定住。

　　是她不想退。

　　是她等這一刻，等了萬古。

　　江塵的臉離她越來越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溫度。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長睫輕顫，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雙手緊緊地攥着裙擺，

　　下一秒，她感覺到一雙有力的手臂環住了她的腰，那隻手很有力，卻又不失溫柔，像是怕弄疼她似的，隻是輕輕地攬着，将她攬入懷中，

　　雲歌的身體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放松下來。

　　她感覺到一股熟悉的男子氣息撲面而來，帶着池塘中聖靈天水的清香，帶着江塵身上特有的溫度。

　　然後，一抹火燙覆上了她的唇，她的身體猛地一顫，像被電流擊中，腦海中一片空白。

　　那吻來得溫柔而霸道，像是在宣示某種主權，又像是在傾訴萬古的思念。

　　雲歌“嗚”的一聲，眉毛在緊張中微微發顫，貝齒下意識地咬住了江塵入侵到她口中的溫潤。

　　不是抗拒，而是緊張，是萬古等待之後，終于等到這一刻的不知所措。

　　江塵沒有着急，也沒有退縮。

　　他耐心地等待着她放松，手掌輕輕撫過她的玉背，像安撫一隻受驚的小鹿。

　　雲歌的身體在微微顫抖，她的雙手不知道該放在哪裡，最後隻能無力地搭在江塵的肩上，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蜷縮。

　　漸漸地，她的牙齒松開了，不是放棄了抵抗，而是心中的情感終于戰勝了緊張。

　　萬古的等待，萬古的思念，萬古的孤獨和痛苦，在這一刻全都化作了對這個吻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