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公平嗎？”

　　不知是誰，在人群中低聲呢喃了一句，聲音中帶着難以掩飾的悲涼和不甘。

　　“公平？”

　　女人轉過頭，目光落在那個開口的修士身上，那修士隻是個界皇八重的散修，在她的注視下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你們怎麼會覺得這世上有公平這種東西？”

　　女人冷笑道，

　　“從你們出生的那一刻，就決定了你們此生能達到的上限，你們拼盡全力，不過是他們随意跨出的第一步，

　　諸天萬界，多少生靈，都活在人定勝天的假象當中，卻不知道，自己一直活在天命之下。”

　　白發老修士怒道：

　　“難道我等就該放棄，大道之上，吾一往無前，縱然天命已定，我等也有逆天之意！”

　　“說得好！”

　　刀疤臉也跟着附和，他環視周圍的修士，眼中閃過一絲決然之色，

　　“諸位道友，我們來元天道宴是為了什麼？是為了機緣，是為了變數，是為了在這十萬年一遇的大機緣中超越自身極限！”

　　他的目光變得堅定起來，

　　“天命之人是強，但那又如何？古往今來，多少強者都是一步步殺上去的，隻要我們活着走出去，未必不能闖出一片天地！

　　我馬有道雖然出身小族，但我不信命！元天道宴十萬年開啟一次，我等既然趕上了，就絕不能放棄！”

　　“對！”

　　“馬兄說得對！”

　　“天命之人也不是一生下來就是強者的，我們還有機會！”

　　“能在道宴天地中活下來，本身就是最大的機緣！”

　　群情激奮之際，那女子卻突然放聲大笑起來，

　　“你以為...這道宴真與你們有關？”

　　她的笑容在冰霜面具下顯得格外詭異，嘴角勾起的弧度越來越大，到最後甚至顯得有些猙獰，

　　“這道宴本就是為天命之人準備的，饕餮現世，吞食天地，萬物皆為血食，至于你們，活着走不出元天道宴...”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先前說話的灰發修士猛地後退一步，臉上滿是驚駭，

　　“我等為了大道而來，難道就是為了聽你在這裡胡言亂語？”

　　女子沒有回答，而是伸出雙手，

　　然後，寒風起。

　　那風來得毫無征兆，白色寒氣如同一道道觸手，向着四面八方瘋狂蔓延，篝火被寒氣掠過，火焰都凝固成冰雕，保持着燃燒的姿态，

　　“她...她是來殺我們的！”

　　“快跑！”

　　“跑啊！！”

　　營地瞬間炸開了鍋，數百名修士同時暴起，向着四面八方瘋狂逃竄，但那些寒氣的速度快得可怕，幾乎是在眨眼間便籠罩了整片營地。

　　一個界皇巅峰的修士剛飛身而起，就被一道寒氣蔓延吞噬，

　　他的身體在半空中瞬間凝固，化作一尊冰雕，保持着飛身欲逃的姿勢，重重摔在地上，

　　另一個帝尊初期的世家弟子祭出一面玄黃古盾，那是他的本命法器，品階不低，但寒氣觸碰到古盾的瞬間，符文瞬間暗淡，連帶着它的主人一起被凍成了冰雕。

　　到處都是慘叫，

　　到處都是絕望的哀嚎。

　　而那個女子，就站在營地的正中央，雙臂張開，如同在擁抱這片被她親手締造的死亡之域，

　　她的身後，一道身影逐漸顯露身姿，

　　那是一條通體由冰晶凝聚而成的猙獰巨龍，雙翼揮動，一雙龍目中燃燒着慘白色的冰焰，品階高達七品巅峰，

　　此刻卻順從地站在女子身後，随着她擡手，

　　無盡風雪從龍口中噴吐而出，将這片原本熱鬧的營地，瞬間化為一片寒冰地獄，

　　不足一刻鐘。

　　整座營地，再無活口，女子伸出手，掌心竟然有一個和荒天相同的饕餮烙印，下一刻，數百道透明的人形虛影從這些冰雕中拉扯而出，那是他們的神魂。

　　女子收回手掌，那些神魂被壓縮成一枚魂珠，融入饕餮烙印之内。

　　冰霜巨龍飛掠而起，籠罩營地的寒氣也開始收斂，

　　但那些冰雕卻沒有融化，它們靜靜地矗立在原地，保持着死前最後一刻的驚恐表情，在月光下閃爍着森冷的光芒。

　　女子轉身，踏上冰霜巨龍的脊背，消失在夜色當中。

　　。。。

　　寒風如刀，掠過荒原。

　　道宴天地的夜色比外界更沉，大荒之上，圓月高懸，照在一尊尊冰雕上，森然無比，和到了一片鬼獄一般。

　　江塵站在營地當中，目光掃過面前這些凍結的身影，

　　這些人保持着生前的姿勢，有人轉身欲逃，有人跪地求饒，有人舉起法器想要反抗。

　　這已經是他看到了第三個了，

　　同樣的手法，同樣的慘狀。數百名修士被活生生凍成冰雕，神魂被抽離，連一絲殘念都沒有留下。

　　江塵蹲下身，指尖觸碰到一尊冰雕的表面，寒氣順着手指蔓延上來，那股寒意他很熟悉，正是那個把他帶進元天道宴的詭異女子，

　　沒想到竟然在這裡發現了她的蹤迹，

　　隻是...

　　她為何要收割這些修士的靈魂，莫非也和荒天有關？

　　江塵神色凝重，和乾昭分别時她曾說過，大世将至，這一次元天道宴至關重要，我有預感，這片天地因果晦澀，多半會有前所未有的絕境出現。

　　沒想到真被她猜對了，

　　鹿王隕落，饕餮重現，佛子成聖，還有這些被血祭的修士——元天道宴正在變成一座屠宰場。那些滿懷期待進入這片天地的修士們，還以為自己能在這裡獲得機緣、逆天改命，

　　該走了，

　　這片營地已經沒有活人，再待下去隻是浪費時間。

　　江塵正要轉身，腳步忽然頓住。

　　他的神識感知到一陣靈力波動正從東南方向高速逼近，十七道氣息，每一道都在帝尊境以上。

　　領頭的那道，帝尊七重。

　　江塵眯起眼睛，沒有離開，反而轉過身，面向那個方向。

　　數息之後，十七道身影在密林中不斷起伏飛掠，落在營地邊緣，那是一支裝備精良的獵殺隊，清一色的黑色戰甲，胸口烙印着相同的徽記，一枚饕餮頭顱。

　　領頭的修士身材魁梧，面容冷峻，他背負一柄重劍，劍身上流轉着大道魔紋，散發着濃重的血腥氣。

　　帝尊七重，魏獰。

　　在這之前，他是蒼寒州魏家的嫡系傳人，魏家在蒼寒州也算一方大族，族中曾出過準聖級别的老祖。

　　魏獰進入中土三州時便是帝尊五重，憑借魏家的底蘊和一柄祖傳的斬魂劍，進入元天道宴後，更是闖出了些許名頭。

　　直到他遇到了荒天，

　　那一戰，魏獰動用了自己所有底牌，荒天甚至沒有認真出手，隻是随意一掌，便将他的斬魂劍震飛，将他整個人拍進山壁中。

　　從那以後，魏獰便臣服了。

　　他親眼見證了荒天的可怕，那不是天驕的強，而是某種無法理解的恐怖。

　　臣服荒天，至少能活着。

　　魏獰是這樣想的，他身後那十六名修士也是這樣想的。

　　這七天來，他們已經獵殺了不下百名修士，

　　帝尊初期、界皇巅峰，甚至還有一兩個帝尊中期的古族後裔，在十七人的圍攻下，沒有人能撐過一炷香。

　　殺死獵物，奪取他們的道則碎片和寶肉，将最精華的部分獻給荒天，剩下的才輪到他們分食。這種日子雖然不光彩，但至少活得還算滋潤。

　　“又發現一個。”

　　魏獰落在營地邊緣，目光掃過江塵，嘴角咧開一道猙獰的弧度，

　　“界皇巅峰？這麼低的境界，也敢四處亂跑。”

　　他身後的修士們紛紛拔出武器。

　　有人抽出長刀，刀鋒上還殘留着上一個獵物的血迹，

　　有人祭出法器，那是一枚漆黑鈴铛，輕輕搖晃便有攝魂魔音傳出。還有兩人繞到江塵身後，堵住了他的退路。

　　這些人的配合極其默契，十六人的站位隐隐形成某種合擊陣勢，将四面八方全部封死。

　　“這營地...”

　　一個身材消瘦的修士掃了眼那些冰雕，咽了口唾沫，

　　“這地方有點邪門。”

　　“管他邪不邪。”

　　魏獰拔出背後的斬魂劍，劍身上的魔紋猛然亮起，一股血腥氣撲面而來，

　　“先把這個宰了再說，界皇巅峰，身上應該沒什麼好東西，不過蚊子腿也是肉。”

　　江塵看着他們，就像在看一群死人，

　　“不想死的話，快滾。”

　　他的聲音很漠然，但不經意間散發出的殺意，讓幾個帝尊初期的修士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魏獰愣了一下，

　　他盯着江塵看了好幾息，然後放聲大笑起來，

　　“區區界皇巅峰，也敢大放厥詞？”

　　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手中的斬魂劍指向江塵，

　　“你知不知道本尊是誰？就這幾天，殺過的帝尊初期沒有十個也有八個，你一個界皇巅峰的廢物，也配在我面前嚣張？”

　　“大哥，這小子怕不是被吓傻了。”

　　旁邊一個帝尊三重的修士跟着笑了起來，“要不要留活口？上次那個帝尊初期的家夥，被咱們拖了一天一夜才死...”

　　“速戰速決。”

　　魏獰收起笑容，眼中閃過一抹殘忍，

　　“荒天大人還等着我們回去複命，别在一個廢物身上浪費時間。”

　　話音落下，他身後那枚漆黑鈴铛猛然搖響。

　　當！

　　攝魂魔音化作肉眼可見的黑色波紋，朝江塵席卷而去。這枚攝魂鈴是魏獰從一名隕落的古族天驕身上繳獲的，專攻神魂，

　　帝尊以下的修士隻要被魔音擊中，神魂便會被震得離體而出。

　　同一時間，左右兩側各有一道身影暴起。

　　左側的修士手持雙刺，這把兵刃名為毒蛇之牙，見血封喉，帝尊大能都難以抵擋，右側的修士祭出一面銅鏡，鏡光化作鎖鍊，纏向江塵的雙腿。

　　三路夾擊，配合得天衣無縫。

　　魏獰站在後方，斬魂劍橫于胸前，随時準備補上緻命一擊。

　　這就是他們的獵殺模式，攝魂鈴控制，雙刺封喉，銅鏡鎖身，最後由魏獰一劍斬殺，斬殺的上百名修士中，能撐過第一輪合擊的不超過十人。

　　然後，魏獰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江塵站在原地沒有動，隻是微微側頭，看了那枚鈴铛一眼，眉心一道金色小劍橫空，

　　當！

　　攝魂鈴發出的魔音在這一刻突然倒卷而回，黑色波紋以兩倍的速度反向沖擊，狠狠撞在鈴铛之上。

　　那枚鈴铛劇烈顫抖，表面浮現出一道道裂紋，然後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轟然炸裂！

　　噗！

　　操控鈴铛的修士狂噴一口鮮血，整個人倒飛出去，七竅中湧出血液，他的神魂在魔音反噬下被撕成了碎片，人還在半空中，生命氣息便已徹底消散。

　　“什麼！？”

　　手持毒蛇之牙的修士瞳孔驟縮，但他的招式已經收不回來，雙刺距離江塵的咽喉隻有三尺，

　　然後，他刺空了。

　　江塵的身形突然從原地消失，

　　雙刺修士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瞬移？

　　但瞬移也需要靈力催動，需要結印施法，需要哪怕一刹那的準備時間，可江塵的消失沒有任何預兆，就好像空間本身在他的意志下彎曲了。

　　下一刻，一隻手搭上了他的後頸。

　　雙刺修士渾身汗毛倒豎，他想要轉身，想要将雙刺向後刺出，但他的身體忽然變得無比緩慢，

　　時間減速。

　　江塵的五指合攏。

　　咯嚓！

　　頸椎碎裂的聲音清脆而刺耳。雙刺修士的頭顱耷拉下來，身體軟軟地倒在地上。

　　“魏武！”

　　銅鏡修士發出一聲嘶吼，他雙手結印，銅鏡中噴湧出數十道光之鎖鍊，從四面八方纏向江塵。這些鎖鍊都蘊含着封禁之力，一旦被纏住，帝尊中期的強者也會被鎖住靈力。

　　江塵甚至沒有回頭，

　　他擡起右手，食指在虛空中輕輕一劃。

　　空間切割，

　　數十道光之鎖鍊在半空中齊齊斷裂，緊接着，銅鏡上浮現出一道細長的裂紋，然後整面銅鏡裂成了兩半。

　　本命法器被毀，銅鏡修士狂噴鮮血，氣息瞬間萎靡下去。

　　但他沒有機會恢複，

　　江塵一步跨出，身形在空間中穿梭，出現在銅鏡修士的身後，一掌拍出，掌力穿透虛空，直接震碎了他的五髒六腑。

　　兩息，

　　三名帝尊修士斃命。

　　剩下的十三人面色煞白，握兵器的手都在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