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5章 練刀
老者見江塵還是遲疑,咬了咬牙,像是做了什麼天大的決定。
“一口價,兩百玄晶,不能再少了!”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江塵面前晃了晃,那表情活像是在割自己的肉,“荊家祖傳絕學,殺神六刀斬,換兩百玄晶,這可是跳樓價!整個太玄天三千州,你上哪兒找這種好事去?”
荊恬兒站在一旁,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最終化作一片通紅。
羞愧。
徹徹底底的羞愧。
荊家雖然沒落了,可在很久很久以前,那也是太玄天響當當的大族,先祖屠聖的榮光雖然早已湮滅在歲月長河中,但族譜上那些輝煌的字句,她從小就讀過無數遍。
殺神六刀斬,曾經讓無數天驕聞風喪膽。
荊家的刀,曾染過聖血。
可現在呢?
拉着外鄉人兜售祖傳絕學,
“爹!”
荊恬兒終于忍不住了,
“能别這樣嗎?我修行了幾百年,咱們的家傳絕學連最底層的功法都不如!連一階功法都算不上!您這樣坑人,我...”
她說不下去了。
幾百年修行,她比誰都清楚殺神六刀斬是什麼貨色。
招式大開大合,粗鄙不堪,沒有任何精妙的變化,更談不上什麼大道至理。她練了幾百年,連桑原城裡最普通的散修都打不過。
每次和别人交手,她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荊家的後人。
因為太丢人了。
一個祖上屠過聖的家族,家傳絕學居然連靈品都算不上,這種事情說出去誰信?
“你懂什麼!”
老者瞪了荊恬兒一眼,胡子都翹了起來,
“那是你沒練到家!你老祖宗練這門功法的時候,一刀劈出去,天都能劈個窟窿!你練了幾百年連皮毛都沒摸着,還好意思說功法不行?”
荊恬兒咬住了嘴唇,眼圈有些泛紅。
這話她從小到大聽了無數遍。
每次都是“你沒練到家”。
可她明明已經把殺神六刀斬的每一式都練到了滾瓜爛熟,閉着眼睛都能使出來,可威力就是那樣——連一塊稍微硬一點的靈礦石都劈不開。
“再說,我賣這些玄晶為了誰?”
老者話鋒一轉,聲音裡多了幾分理直氣壯,
“還不是為了給你存着,你修行需要的資源,将來出嫁的嫁妝,哪樣不要錢?”
江塵看着這對父女,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多說什麼。
兩百玄晶也好,三千玄晶也罷,對他來說區别并不大,他在意的不是錢,是那道劍意。
“兩百玄晶,成交。”
江塵打斷了父女倆的争執,幹脆利落地取出兩百枚玄晶,整整齊齊地碼放在石桌上。
玄晶在陽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芒,淡淡的靈力波動從晶體中散發出來,讓整座山院都多了一絲靈氣。
老者眼睛一亮,方才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滿臉堆笑。
“好好好!年輕人有魄力!”
他一邊說,一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将玄晶收入袖中,動作之快,手法之熟練,一看就是千錘百煉的結果,
“老夫果然沒看錯你!你這氣度,你這手筆,将來必成大器!”
老者收好玄晶,在儲物戒中摸索了半天,終于掏出一本冊子,遞到江塵面前。
封皮不知是什麼材質的獸皮制成,邊角早已磨損得不成樣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冊子上密密麻麻标注着許多字迹。
那些字歪七扭八,有的擠在行間,有的寫在頁邊,有的甚至直接覆蓋在原文之上,字迹大小不一,墨色深淺不等,顯然是不同時期添加上去的。
江塵翻開第一頁,入目的便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
“此刀法乃荊家鎮族之寶,外人不可輕傳。”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砍人的時候記得喊出來,越響亮威力越大。”
江塵:“...”
他默默翻到第二頁。
“第一式碎頭——顧名思義,照着腦袋劈!劈中了就赢了,劈不中就再劈一刀!”
旁邊畫了一個火柴人,舉着刀往下砍,姿勢倒是畫得虎虎生風,但畫工實在不敢恭維。
江塵的眼角跳了跳。
他繼續往下翻。
“第二式斷骨——碎頭不成,就砍骨!一刀斷百骨,神仙也擋不住!”
“第三式剜心——照準心口捅!捅準了就死,捅不準就跑!”
“第四式斬念——這個有點難度,得靠悟性,老夫悟了三十年,總算摸到點門檻,就是一刀劈出去的時候,腦子裡什麼都别想,想也沒用。”
“第五式滅靈——先學會第四式再說,貪多嚼不爛。”
“第六式絕道——老夫也沒學會。先祖當年用這一刀斬過聖,可惜傳承斷了,不過沒關系,前面五刀學會了也夠用,至少能打赢街頭賣靈獸肉的王老三。”
江塵合上冊子,沉默了良久。
這本所謂的“家傳絕學”,單論内容,和他想象中相去甚遠。
沒有精妙的刀勢軌迹,沒有深奧的道則闡述,甚至連最基本的運氣法門都寫得含含糊糊。通篇看下來,與其說是刀法秘籍,不如說是一個老不修的自言自語。
那些歪七扭八的批注更是離譜。
在“碎頭”那一頁的空白處,有人寫着:
“今日試刀,把隔壁張家的院牆劈塌了,賠了十枚玄晶,心疼。下次得找個沒人的地方練。”
還有一處寫道:
“三月初七,喝多了酒,拿殺豬刀比畫了一通,結果把自己腿砍了。可見此刀法威力無窮,連自己都扛不住。”
江塵深吸一口氣。
他修煉劍道多年,見過的劍譜刀訣不計其數,其中也不乏一些看似粗淺實則蘊含深意的功法。有些上古傳承,确實會以最樸實的方式呈現,需要修行者自己去悟。
但這本冊子...
江塵凝聚出永恒戰劍,按照第一式“碎頭”的法門嘗試施展。
他右手持劍,劍身上綻放出淡金色的劍芒。按照冊子上記載的運氣路徑,他将靈力灌注劍身,然後朝着前方虛空一劍劈落。
嗤!
劍光劃破空氣,發出一聲輕響。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劍光飛出三丈便自行消散,别說“碎頭”,連院中那顆古木的樹皮都沒蹭下來一塊。
江塵默然。
剛才雖然不是他的全力,但以戰劍催動這一式,威力竟然還不如一門靈品三階的功法。
他剛才那一劍,放在同階對戰中,恐怕連對手的護體罡氣都破不開。
兩百玄晶,難道真白花了?
可那座牌匾上的劍意又是怎麼回事?
老者不知道江塵心中所想,還在旁邊唾沫橫飛地吹噓着。
“你可賺大了!我荊蒼雲年輕時可不是浪得虛名,靠着這本功法,與多少天驕交過手。”
他一臉追憶往昔的陶醉表情,幹瘦的身闆挺得筆直。
“想當年,老夫在武煉測試中排名第六十七萬,那是何等的威風!桑原城中,誰見了老夫不客客氣氣喊一聲荊爺?”
“那時候,多少大族想要招攬老夫,開出的條件一個比一個優厚。有的說給三座靈山,有的說配一百名侍女,還有的說要把族中嫡女許配給我。”
“老夫都沒答應。”
荊蒼雲歎了口氣,語氣中滿是惋惜,“可惜,現在年齡大了,沒有了往日峥嵘,歲月不饒人啊。”
江塵面無表情地看着他。
他記得很清楚,這老貨之前說排名六十七萬的時候,語氣也是這般驕傲。
一個連前五十萬都沒進的人,在桑原城中能有多威風?
那些大族招攬他,怕不是想找個看門的。
“傳送陣反正也停了,這幾天你就在這裡暫時住着。”
荊蒼雲熱情地招呼着,又扯着嗓子朝殿中喊道,
“恬兒,過來!”
荊恬兒不情不願地從殿中走出來,臉上的紅暈還沒完全消退。
“江小友估計初來太玄天,還沒有落腳處。”
荊蒼雲一邊說,一邊從袖中摸出兩枚玄晶,塞到女兒手裡,
“給他收拾出一間房子,然後到街上買幾塊靈獸肉,兩品的就行。酒得要好酒,晚上我陪江小友好好喝點...”
他頓了頓,又改口道,“不,好好指點他一下。”
荊恬兒看着手裡那兩枚玄晶,又看了看江塵,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爹!”
荊恬兒跺了跺腳,最終還是沒忍住,
“您收了人家二百枚玄晶,就給人家吃兩品靈獸肉?”
“兩品怎麼了?”荊蒼雲理直氣壯,“你爹我平時都舍不得吃,過節才買兩斤解解饞。再說了,修行之人,口腹之欲要節制,太過縱容反而影響道心!”
荊恬兒氣得說不出話,她知道父親這是酒瘾又犯了。
每次家裡來客人,他都會找借口出去買酒,然後一個人喝掉大半壇,美其名曰“陪客”。
荊恬兒最終還是轉身離去,她知道父親的性子,和他争辯是沒用的。
江塵把冊子收起,他對這些小節并不在乎。
無論是兩品靈獸肉還是粗茶淡飯,對他來說都沒有區别,他更在意的是手中這本殺神六刀斬,以及那座牌匾上殘留的劍意。
接下來的三天,江塵便在這座破敗的山院中住了下來。
荊恬兒給他收拾的屋子在偏殿,地方不大,但打掃得很幹淨,青石地面一塵不染,木床上鋪着幹淨的被褥,床頭還放了一束不知名的野花,散發着淡淡的清香。
隻是屋角有幾處裂縫,夜裡能聽到風從縫隙中灌進來的嗚嗚聲。
每天清晨,江塵都會在院中練劍。
他的劍勢無聲無息,甚至連劍光都刻意壓制在三丈之内,永恒戰劍在晨光中劃出一道道金色軌迹,每一劍都蘊含着他對劍道的全部理解。
誅仙、戮魔、斬妖,三式劍意在他體内流轉,各自占據一方,彼此呼應卻又互不交融。
他在嘗試參悟殺神六刀斬。
第一天,他一無所獲。
按照冊子上記載的法門催動,無論是用劍還是凝氣化刀,威力都微乎其微,甚至還不如他随手劈出的一道劍氣。
第二天,依然如此。
他不信邪,将每一式的運氣路徑拆解開來,逐一推演,試圖找出其中隐藏的真意,可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都隻是一門粗淺到不能再粗淺的刀法。
招式大開大合,全然沒有防守,
每一刀都是全力劈出,不留半分餘地。這樣的打法,遇到同階對手或許能占一時上風,可一旦對方避開鋒芒,反擊便是緻命的。
稍微高階的功法,都講究攻守并濟。
即便江塵這種以身化劍、以攻代守的劍修,也會在身畔凝聚劍氣作為屏障,不會完全放棄防禦。畢竟到了界皇這個層次,肉身再強也有極限,若是沒有任何護身手段,一個照面就可能被對方擊潰。
更不用提面對多個對手的時候。
如果是戰場上,用這套刀法沖殺,隻怕還沒砍倒幾個人,自己就先被戳成篩子了。
江塵越練越覺得不對。
兩百玄晶雖然不多,但就這麼打了水漂,心裡多少有些不痛快。
更要命的是,這三天裡,荊蒼雲幾乎寸步不離地跟着他。
每到江塵練劍的時候,老頭就會搬一把破竹椅,坐在廊下,捧着一杯劣質靈茶,一邊喝一邊絮叨。
“這一招使得不對,手腕再沉三分!”
“哎呀,年輕人就是心浮氣躁,你得把全身的勁兒都壓在劍上,别留後手!”
“你這劍光太花哨了,真正的殺招不需要好看,一劍下去能把人砍死就是好招!”
“對,就是這樣,有幾分老夫當年的風采了。”
江塵被他吵得腦仁疼。
偏偏這老頭的點評雖然煩人,有時候卻出奇地精準。
有一次江塵嘗試以劍禦使“碎頭”式的運氣法門,劍勢剛起,荊蒼雲便撇着嘴道:“氣走督脈,别走任脈,你那是劍招的路子,刀招不一樣。”
“你這門刀法練至大成了?”
江塵收起戰劍,轉身看向荊蒼雲,目光中帶着審視。
“當然!”
荊蒼雲把茶杯往地上一頓,濺出幾滴茶水,
“這可是我家傳的絕學,老夫從三歲就開始練,練了幾萬年了!”
“...老了。”
荊蒼雲歎了口氣,臉上難得露出幾分落寞,
“年輕時候受過一次重傷,經脈斷了大半,力氣還有幾分,但靈力是運不上來了。”
他說着,擡起幹瘦的手掌,給江塵看了一眼。
掌心處有一道觸目驚心的疤痕,從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雖然年月久遠,已經愈合,但依然能看出當初的傷勢有多重。
江塵沉默了一瞬。
這老貨雖然滿嘴跑火車,但這道傷做不了假。
修行之人,經脈被斷是最棘手的情況,輕則修為盡廢,重則當場隕落。荊蒼雲能活下來,已經是運氣不錯了。
“怎麼受的傷?”
“嗨,年輕時候不懂事,跟人争一株萬年血芝,打了一架。”
荊蒼雲擺了擺手,一臉不在乎,
“那家夥也沒讨到好,被我一刀劈掉半個腦袋,當然,我自己也挨了一劍,這不,手就廢了。”
他說到這裡,又恢複了那副沒正形的樣子,嬉皮笑臉道:
“所以啊,江小友,你可要好好學,趁着年輕多練幾門本事,将來遇到寶物,也能搶得過人家。”
江塵沒接話。
他不知道這老貨說的是真是假,但那道傷的位置,确實恰好截斷了運氣經脈,如果荊蒼雲真的是因為這道傷才無法施展殺神六刀斬,那他的那些點評,也許并非全是胡謅。
第三日黃昏。
當!!!
一聲悠長的道音,如同九天鐘鳴,響徹整個桑原城。
那道音浩浩蕩蕩,綿綿不絕,一層層疊加上去,震動天穹,連城中的護城大陣都随之共鳴,爆發出璀璨光芒。
無數修士同時擡頭,望向天空。
桑原城上方的雲層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分開,露出一片澄澈如洗的天幕。
天幕之上,有彩鳳虛影盤旋飛舞,發出清越的鳳鳴,亭台樓閣的輪廓在雲海中若隐若現,仿佛一座懸浮在九霄之上的仙家宮阙。
無數女子的身影在那片宮阙中若隐若現,個個身姿婀娜,氣質空靈出塵,衣袂飄飄間,宛若九天仙女下凡。
玄素仙宮!
果然降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