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血甲屍鬼，

　　他身上的血甲已經破碎大半，露出了下面幹枯的血肉和白骨，眼眶中一片血紅，

　　但就是這樣一個本該徹底失去理智的屍鬼，此刻卻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的手中，緊緊握着一盞青玉蓮燈。

　　那蓮燈通體由青玉雕琢而成，呈蓮花狀，燈芯處，一簇青色火焰靜靜燃燒，散發着柔和溫暖的光芒。

　　光芒照耀之處，陰氣如潮水般退散，

　　而那些原本瘋狂攻擊的屍鬼，在光芒的照耀下，竟然露出了畏懼之色，紛紛後退。

　　血甲屍鬼手持青玉蓮燈，如同一道血色的流星，沖入了那片最恐怖的戰場。

　　似是有意引動，無邊的陰氣瘋狂湧入他的體内，如同一片黑色的海洋，将他完全淹沒。

　　但他沒有停下，

　　他的氣息，在這股陰冥之氣的灌注下，瘋狂攀升。

　　他在燃燒自己的本源和靈魂，燃燒了自己作為屍鬼存在的一切根基，将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到體魄當中。

　　他沖到了不朽女屍面前。

　　然後張開雙臂，死死抱住了她！

　　那雙隻剩下骨骼的手臂，此刻卻爆發出了難以想象的力量，十指如同鐵鉗一般，深深嵌入不朽女屍的血肉之中，

　　不朽女屍瘋狂掙紮。

　　她發出尖銳的嘶鳴，周身混沌氣瘋狂湧動，不斷沖擊着血甲屍鬼的身軀。每一次沖擊，都會在他身上炸開一個血洞，都會讓他身上的血肉崩解一部分。

　　但血甲屍鬼依舊死死抱着，死不放手。

　　以至于骨頭在咯吱作響，關節在不斷碎裂。

　　他的身軀都快崩解了，卻依舊不肯放棄，

　　衆人心頭皆震動不已。

　　誰都沒想到，這頭屍鬼竟然會對不朽女屍出手。

　　屍鬼不是應該受不朽女屍的掌控嗎？不是應該完全失去理智，隻知道殺戮嗎？為什麼...為什麼他會背叛不朽女屍，拼死也要鎖住她？

　　就在這時，一個幹澀、沙啞、斷斷續續的聲音，從血甲屍鬼的口中傳出。

　　“師兄！快...動...手！”

　　那聲音太過幹澀沙啞，晦澀難明，幾乎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但就是這斷斷續續的幾個字，卻如同一道驚雷，在所有人心頭炸響。

　　師兄！？

　　他在叫江塵師兄！？

　　“小師弟！”

　　江塵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顫抖，這是化為屍鬼的林曉，當日他在雲夢婵的追擊下，逃入大荒，

　　“動...手...啊...”

　　血甲屍鬼的眼眶中，眼神死死盯着江塵，其中燃燒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那是一種信任，

　　一種期盼。

　　一種...釋然。

　　所有人都在這一刻愣住了。

　　雲夢婵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怎麼會不認得他？

　　上一世，他是崇明仙王最小的弟子...林曉。

　　她還記得，在林曉第一次在輪回墓出現時，他拖着崇明仙宮，踏出大荒。那時她還曾對林曉出手，将他重傷。

　　在萬古前的崇明仙域，她對林曉印象同樣深刻，

　　他天資卓絕，性格跳脫，最喜歡纏着江塵讨教劍法，每次江塵遊曆歸來，他都會第一個沖上去，叽叽喳喳地問個不停，然後被江塵一個腦瓜崩彈走。

　　那時的他，眼中滿是少年人的意氣風發。

　　而現在...

　　他化作了屍鬼，失去理智，失去大半的記憶，失去了作為人的一切。

　　但在最後的最後，在所有人都絕望的時候，卻是他站了出來。

　　用自己的身軀，鎖住了不朽女屍，

　　用自己的生命，為江塵創造出了最後的出手機會。

　　“師兄...”

　　那個聲音，還在回蕩。

　　咔咔咔！

　　血甲屍鬼的關節，傳來爆豆般的聲音，他的骨骼在不斷碎裂，他的身軀在不斷崩解，

　　但他那雙眼睛，卻始終看着江塵。

　　那目光中，有着太多太多的東西。

　　師兄...

　　上一世，我沒能和你并肩作戰。

　　八大仙王入侵時，看着你浴血厮殺，而我，卻因為實力不夠，隻能在後方看着，隻能眼睜睜地看着你被圍攻，直到最後一刻，看着你跳下天淵。

　　那是我一生最大的遺憾，最大的悔恨。

　　我恨自己不夠強，恨自己不能站在你身邊，恨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所以這一次...

　　這一次，賭上我的一切，

　　賭上我的性命，賭上我的靈魂，賭上我的所有...

　　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再放手！

　　那目光，江塵看得懂。

　　他全都看得懂，

　　他的雙目，瞬間變得赤紅。

　　不是血脈燃燒，而是淚水與血水交織的赤紅。

　　他的體内，血脈和靈力在瘋狂燃燒，黃金血脈、本命星辰、禁法吞天、圖騰之力、黑暗之心。

　　所有力量，所有本源，所有...生命，都在這一刻被點燃。

　　他的氣息，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暴漲。

　　一倍，兩倍，三倍...五倍！

　　他周身的光芒，從金色變成了熾白色，如同一輪懸浮于天的大日，照亮了這片被不祥籠罩的天地。

　　那光芒太過耀眼，讓所有人都不得不閉上眼睛。

　　戮魔劍上，所有的魔紋全部亮起。

　　不是之前那種一道道地亮起，而是同時、全部、毫無保留地亮起。

　　劍身在劇烈顫抖，發出震動九霄的劍鳴，劍鳴中充滿了悲傷，充滿了憤怒，充滿了...一往無前的決絕。

　　江塵舉起戮魔劍。

　　這一刻，天地間仿佛靜止，

　　時間仿佛凝固。

　　所有人的眼中，隻剩下那道站在虛空中的身影。

　　青衫破碎，滿身浴血。

　　但他的手，穩如磐石。

　　他手中的劍，光芒萬丈。

　　那一刻，所有人仿佛看到了萬古前的景象。

　　崇明仙域之中，春風和煦，陽光正好。

　　少年林曉纏着江塵，叽叽喳喳地說着：“師兄師兄，你教我那一劍呗！就是上次你在演武場上施展的那一劍，太帥了！我也想學！”

　　江塵被他纏得沒辦法，隻能無奈地歎了口氣。

　　“看好了。”

　　他擡起劍，劍尖微引。

　　一點劍光，在劍尖綻放。

　　那劍光很微弱，如同螢火，卻照亮了少年的眼眸。

　　“這一劍，不在招式，不在靈力，而在你的向道之心。”

　　“你的心中有什麼，你的劍就能斬出什麼。”

　　那時的林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他不知道的是，那一劍，将會在萬古之後，成為終結一切的光芒。

　　而現在...

　　那點劍光，驟然放大。

　　從一點螢火，化作一輪大日。

　　從一寸劍芒，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光柱。

　　劍氣之長，前所未有。

　　劍意之盛，撼動乾坤。

　　這一劍，承載着江塵所有的力量和信念，所有的悲傷和憤怒。

　　這一劍，承載着崇明仙域的記憶，承載着萬古不滅的情誼，承載着曾經的遺憾與不甘。

　　這一劍，承載着林曉最後的願望，

　　這一劍，獨斷萬古輪回！

　　“師弟...”

　　江塵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原本的樣子，淚水從他的眼角滑落，還未落下，就被劍光蒸發。

　　他的手，揮下了劍。

　　天地間，隻剩下這一道劍光。

　　那劍光太過璀璨，太過耀眼，太過純粹，它斬開了虛空，斬開了混沌，斬開了一切阻礙。

　　它從林曉的身軀穿過，

　　然後，斬在不朽女屍身上。

　　不朽女屍發出一聲凄厲到極點的嘶鳴。

　　她身上的黑灰色混沌氣瘋狂湧動，試圖抵擋這一劍，她的大道之衣綻放出慘白光芒，試圖抵消這一劍的威能。

　　她身後的骨翼猛地合攏，試圖護住自己的身軀。

　　但這一切，在這道劍光面前，毫無意義，

　　混沌氣被斬開。

　　大道之衣被斬裂。

　　骨翼被斬斷。

　　劍光從她的頭頂斬入，一路向下，将她整個人一分為二。

　　黑紫色的血液從傷口中噴湧而出，化作漫天血霧，血霧中，有不祥之力在嘶吼，有怨魂在哀嚎，有無數扭曲的面孔在掙紮。

　　但不朽女屍，已經徹底被斬成了兩半。

　　兩半身軀從虛空中墜落，還未落地，就開始崩解，血肉剝離，骨骼碎裂，一切都化作黑灰色的齑粉，随風飄散。

　　而那尊血甲屍鬼...

　　在劍光穿過他身軀的那一刻，他眼眶中的光彩，終于停止了閃耀。

　　在那最後的一瞬間，那雙眼眸中，仿佛露出了一絲笑意。

　　帶着釋然和滿足，

　　仿佛...終于完成了心願。

　　師兄...

　　這一次，我終于和你并肩作戰了。

　　我沒有再躲在後面，沒有再看你一個人戰鬥。

　　我做到了，

　　我終于...做到了...

　　他的身軀，在劍光中化為灰燼。

　　灰燼随風飄散，飄向遠方。

　　仿佛飄回了萬古前的崇明仙域，飄回了那個春風和煦的日子，飄回了那個少年纏着師兄讨教劍法的午後，

　　隐約中，似乎還能看清那個少年的笑臉，

　　師兄，你看，我終于練好了。

　　一切，歸于沉寂。

　　虛空中，隻剩下江塵一人。

　　他手持戮魔劍，站在那裡。

　　青衫早已破碎不堪，身上滿是深可見骨的傷口，血液還在從傷口中滲出，滴落在虛空當中。

　　但他的眼中，卻沒有任何勝利的喜悅。

　　隻有無盡悲傷，

　　他看着林曉消散的方向，眸光微顫，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片刻後，他閉上了眼睛。

　　兩行血淚，從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