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8章 雲汐閣
次日清晨,寒水城外。
冷月仙子素手輕揚,一葉青玉扁舟自她袖中飛出,迎風便長,化作三丈長短,靜靜懸浮在離地三尺之處。
舟身流淌着淡青色靈光,隐約可見雲紋缭繞,散發着清洌的靈氣波動。
“上來吧。”
冷月當先踏上扁舟,淩晗緊随其後。
李泉、柳芸娘和另一個名叫陳霜的年輕少女,激動得臉色漲紅,小心翼翼、近乎虔誠地邁步踏上青玉舟。
對于他們這些剛接觸仙道的凡人來說,這已是神仙手段。
江塵扶着玄嫣然,也緩步登舟。
昨夜,兩人換上了用冷月所贈金錠購置的衣物。
江塵依舊選了一身青布長衫,雖不華貴,但幹淨整潔,将他原本的落魄遮掩了大半,
而玄嫣然則是穿着一件式樣極其保守的長裙,裙擺直至腳踝,袖口緊束。
臉上蒙着一方厚實的圍巾,将口鼻乃至大半張臉頰都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隻露出一雙眼睛,
圍巾邊緣,幾縷未能完全藏住的烏黑發絲垂下。
這模樣,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是“身染惡疾、畏風畏寒”的可憐女子。
“人都齊了,便出發吧。”
冷月掃過衆人,目光在江塵身上略作停留,見他雖衣着樸素卻整潔挺拔,微微颔首。
江塵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訝異與好奇,心中卻是一片平靜——這等品階的飛行法器,在他眼中與孩童玩具無異。
别說前世,就是這一世在姬家購置的玄舟,也可撕裂虛空橫渡億萬裡星河。
但戲總要演足。
“仙子,這法器…竟能載人飛天?”
江塵看向淩晗,語氣帶着‘驚奇’。
淩晗嫣然一笑:
“這是宗門外派執事常用的雲水舟,以天晶石驅動,刻有浮空陣與禦風陣,日行五十萬裡不在話下。若是長老們的穿雲梭或虛空玄舟,速度更要快上十倍百倍呢。”
日行五十萬裡!
李泉三人聽得心神搖曳,對仙家手段愈發敬畏。
冷月立于舟首,一道法訣打入舟身核心,雲水舟輕輕一震,随即化作一道流光騰空而起,眨眼間沖破雲層,置身于萬丈高空之上!
“啊!”
柳芸娘吓得尖叫一聲,緊緊抓住舟舷,陳霜亦是臉色發白。李泉強作鎮定,但雙腿微微發顫。
唯有江塵,隻稍稍穩了穩身形,便扶住玄嫣然,低頭溫聲問道:“可還适應?”
玄嫣然面紗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這渾蛋演得倒真像!
她隻能低低“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高空之上,罡風凜冽,但雲水舟自帶的光罩将氣流盡數隔絕。隻見下方山河如棋盤縱橫,白雲在舟側飛速掠過,景象壯闊至極。
冷月悄然觀察着衆人反應。李泉三人從一開始的震撼,漸漸變為興奮與向往,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而江塵…他多數時間隻是靜靜看着遠方雲海,偶爾與身旁女子低聲說一兩句話,神色平靜中帶着些許淡然,卻并無多少驚奇之色。
這份定力,再次讓冷月心中微動。
行程枯燥,淩晗便擔當起講解之責,為幾位新人介紹修行常識。從凝氣、先天、煉神、離合、真元幾重凡間境界...一直講到天人,
再到靈根屬性、丹藥法寶、宗門戒律,娓娓道來。
李泉等人聽得如癡如醉,江塵也垂首靜聽,偶爾露出沉思的神色——雖然仙凡兩别,但這境界劃分,倒是和九域一樣。
時間在飛行中流逝。
白日趕路,夜晚冷月會擇一處僻靜山林降落,讓衆人休息,她與淩晗則打坐調息。
江塵提前購置了幹糧,細心照料着“病弱”的玄嫣然,這番做派落在冷月與淩晗眼中,更坐實了他情深義重的形象。
李泉偶爾投來混雜着嫉妒與不屑的目光——一個僥幸被仙子憐憫的乞丐,也配與他這等中品靈根的天才同行?
柳芸娘與陳霜則對江塵二人頗為同情,有時會悄悄分些自己的點心過來。
江塵一一謝過,寵辱不驚。
一月時間,轉瞬即逝。
這一日,雲水舟正飛渡一片浩瀚雲海,前方忽然出現連綿山脈。
那山脈并非坐落大地,而是懸浮于雲霞之中!
群峰聳峙,亭台樓閣依山而建,飛檐鬥拱在日光下流淌霞光,更有險峰倒懸,瀑布垂落,卻在半空化為氤氲靈氣,複又升騰,形成循環。
山脈之外,一層光罩若隐若現,覆蓋方圓數千裡,光罩上符文流轉,牽引着天地間的靈氣向山脈彙聚。
即便隔着遙遠距離,也能感受到那撲面而來的濃郁靈氣,比之外界濃郁何止十倍!
“到了。”
舟首,冷月清冷的聲音傳來。
雲水舟開始下降,穿透雲層,向着那片懸浮仙山接近。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浩瀚宗門的氣象:主峰巍峨,高聳入雲,峰頂有宮殿金光流轉,還有險峰如劍,筆直刺天,
無數較小山峰如星羅棋布,其間以白玉長橋或雲霞虹道相連,仙鶴靈禽穿梭雲間,偶爾可見劍光掠過,那是宗門弟子禦劍飛行。
直至落在主峰下一處寬闊的青石廣場上,衆人才從震撼中回過神來。
“這裡便是雲汐閣。”
淩晗柔聲講述,語氣中帶着淡淡自豪,
“我雲汐閣傳承已逾百萬年,在忘塵域雖不及那些統禦數域的無上大教,卻也根基深厚。宗門有親傳弟子數百,内門弟子三千,外門弟子過萬,雜役弟子更是不計其數。”
她看向李泉三人:
“你們雖天賦尚可,但修行之路漫漫,需腳踏實地。入宗之後,先從外門弟子做起,勤修苦練,若能突破至神遊境,經考核後可晉升内門,若能成就入聖,便有資格得長老指點,争奪親傳之位。”
李泉忍不住問道:
“淩晗仙子,那…要如何才能像您與冷月仙子一般,成為親傳弟子?”
淩晗微微一笑:
“那便需成就天人之境,并得宗門核心傳承認可,天人三劫,一劫一生死,我忘塵域修士何止億萬,能踏足此境者,皆為人間翹楚。”
李泉三人面面相觑,來時那股“一步登天”的興奮冷卻大半,更多的是對前路的茫然與敬畏。原來,即便入了仙門,也不過是漫漫仙路上最底層的一粒塵埃。
冷月目光掃過衆人,淡淡道:
“千裡之行,始于足下,好高骛遠,徒亂心神。隻需堅定道心,日日修行不辍,回首處,腳下已是仙途,未來如何,但看你們自身造化。”
她頓了頓,開始分配:
“淩晗,你帶柳芸娘和陳霜去外門蘇長老處報道。他掌管丹堂,近日正需要幾名藥童助手。”
“丹堂!?”
柳芸娘和陳霜聞言,幾乎同時驚喜出聲。
這一路上,她們早已從淩晗那裡打聽清楚,在雲汐閣,外門弟子若能進入丹堂、器堂、藏經閣等地任職,那絕對是美差!
不僅能學到煉丹、煉器、管理典籍等實用技能,接觸的資源、獲取貢獻點也遠比做普通任務容易,甚至還能得到一些“邊角料”實惠。沒想到這等好事竟然落在了她們頭上!
“多謝冷執事!多謝淩晗師姐!”
二女連忙躬身行禮,喜形于色。
淩晗點頭,示意她們跟上。
“冷師姐,那我呢?”
李泉連忙問道,眼中帶着期待,他是衆人中唯一的中品靈根,自然覺得自己應該得到更好的安排。
冷月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跟我來。”
她又看向江塵和玄嫣然:“你們也跟上。”
...
四人跟着冷月,離開中央廣場,沿着山路向下走去。
越往下走,周遭景象逐漸變化。
山腰以上的區域,樓閣精美,靈氣盎然,不時有衣着光鮮的弟子往來,而到了山腳一帶,建築變得簡陋,靈氣濃度也明顯稀薄了許多。
放眼望去,這裡更像一個凡俗村落——大片大片的藥田、靈谷田鋪展開來,田間有衆多衣着樸素的弟子勞作,或扛着鋤頭翻土,或挑着水桶澆灌,或背着竹簍采摘。
這些人大多氣息微弱,面色疲憊,與上方那些神采飛揚的修士形成鮮明對比。
“這裡便是雜役區。”
冷月平靜道,
“雲汐閣方圓三千裡,靈田、藥園、礦脈、獸園等産業無數,皆需雜役弟子打理。”
李泉臉色有些發白,他想象中的仙門,是禦劍飛天、餐霞飲露,而非眼前這般…近乎凡間農夫的場景。
江塵卻面色如常,甚至暗中深吸了幾口氣——此地的靈氣雖不如上方濃郁,但比起寒水城,仍是天壤之别。
他幹涸的氣海已開始微微躁動,如同久旱逢甘霖。
玄嫣然裹緊圍巾,金色瞳孔掃過四周,眼中閃過一絲不耐,讓她堂堂玄家大小姐在這種地方做雜役?
簡直荒謬!
但此刻,别無選擇。
一行人走到一大片藥田旁,這片藥田約莫百畝,種着各種低階靈草,田間有十幾名雜役弟子正在除草施肥。
藥田邊緣有幾間茅屋,屋前坐着一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正翹着腿喝茶,監督衆人勞作。
“李管事。”
冷月喚道。
那中年男子聞聲,一個激靈站起來,看到冷月,臉上立刻堆滿谄媚的笑容:
“哎喲!冷執事!您怎麼親自到這種地方來了?有什麼事吩咐一聲,小的過去見您就是了!”
他小跑過來,躬身行禮,姿态恭敬至極。
冷月淡淡道:
“這二人是我招來的雜役弟子,給他們安排個住處,不要太簡陋。”
李管事這才擡頭,目光掃過江塵,随即落在玄嫣然身上。
雖然玄嫣然裹着圍巾,但玲珑有緻的身段、纖細腰肢、筆直雙腿…依然讓李管事眼睛微微一眯。
一抹淫邪光亮在他眼中一閃而逝。
“是是是!冷執事放心,一定安排好!”
李管事陪笑道,
“這種小事哪用得着您親自跑一趟。”
冷月微微颔首,似想起什麼,又從袖中取出兩枚丹藥,遞給江塵。
“這養元丹是木屬性丹藥,性情溫和,凡人也可服用。”
冷月道,
“我雖不通醫道,但此丹對調理身體有些益處,你且收着。”
江塵連忙雙手接過,深深一揖:
“多謝仙子恩德!”
他是真心感激,這養元丹雖隻是低階丹藥,但蘊含的草木精氣,對遭遇寒毒的人确有溫養之效,可見冷月打用心了,
冷月擺擺手,才看了玄嫣然一眼:
“你好生照顧她。”
說罷,轉身對李泉道:
“走吧,我帶你去玉雲堂,楚長老座下還缺一名弟子,你是中品水靈根,若通過他的測驗,便可成為内門弟子。”
玉雲峰!楚長老!記名弟子!
李泉腦子嗡的一聲,狂喜瞬間沖垮了剛才的那點沉重!
玉雲峰,一聽就是内門山峰!
楚長老,更是内門長老!記名弟子雖然還不是正式弟子,但那是長老親口許諾的,地位豈是普通外門弟子可比?
甚至比柳芸娘她們那種丹堂藥童還要強上一線!這意味着他一步就踏入了内門邊緣,起點遠比其他人高!
“是!是!多謝冷執事提攜!弟子必定努力,不負厚望!”
李泉激動的聲音都有些顫抖,深深拜下,
冷月不再多言,對江塵微微颔首,便轉身朝着玉雲峰走去。
李泉連忙屁颠屁颠地跟上,臨走前,還不忘回頭,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優越感,瞥了依舊留在原地的江塵和玄嫣然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說:
看吧,資質決定一切,你們即便有些際遇,在仙門中也就隻配當雜役,日後...未必還有再見之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