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530章 “可是他們沒有投降。”
“從小一起玩的玩伴,忽然被一道鐵絲網強行隔離了。上級告訴他,那是他的仇人,他必須拿槍對着他們。可對他來說,哪來的仇呢?”
林夏楠沉默了。
她明白陸铮的意思。
這個世界有時候就是這麼荒謬和殘忍。
當年關系最好的時候,江兩岸的村民互相走動,一起看電影,一起換山貨。
沒有國界的阻隔,隻有鄰裡之間的親近。
後來關系破裂,邊防線拉起了鐵絲網,建起了崗樓。
曾經的玩伴一夜之間變成了敵人。
那個蘇聯士兵被征召入伍,他每天端着槍,看着對岸自己曾經奔跑過的樹林,看着對岸曾經請他吃過糖的村民。
他的長官告訴他,對面是敵人。
一旦有命令,就要開槍。
但他的記憶裡,那是他童年的樂園。
林夏楠靠回陸铮的肩膀上,輕輕歎了一口氣。
時代的洪流卷着所有人往前走,誰也沒有辦法回頭。
那個士兵沒有選擇,那些犧牲在冰原上的戰友也沒有選擇。
那股壓在胸口的郁結之氣,終于慢慢散開了。
她直起身,從陸铮懷裡退出來。
理智重新占領了大腦的高地。
“這人是個大麻煩。”林夏楠看着陸铮的眼睛,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冷靜,“兵團抓了他,他受了重傷。如果他死在這裡,蘇聯那邊一定會借題發揮,說我們虐殺戰俘,在邊境制造摩擦。”
陸铮點頭:“所以才必須保住他。隻要把他活着交出去,理虧的就是他們。武裝軍人越境潛入我國縱深,人贓并獲。外交上我們就能占據絕對主動。”
林夏楠看着陸铮的眼睛:“我真沒事了。”
陸铮看着她,确認她眼底的慌亂和憤怒确實已經褪去。
林夏楠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那雙剛剛做完手術的手上。
指甲縫裡還殘留着消毒水的淡黃色痕迹。
“我剛才,隻是想到了老三。”林夏楠的聲音很輕。
“政委說,日内瓦公約規定了不能虐待俘虜。”林夏楠擡起眼簾,眼底有水光在閃爍,但硬生生忍住了,“老三他們,當年要是投降,是不是也能活下來。”
屋裡的空氣瞬間變得濃重。
隔着兩年的光陰,那個零下三十度的冰原,那些殘缺不全的遺體,程三喜倒在地上的樣子,全都清晰地浮現在兩人眼前。
陸铮伸出手,指腹輕輕蹭過林夏楠的眼角。
“是啊。”陸铮停頓了兩秒。
“可是他們沒有投降。”陸铮說。
林夏楠的眼眶終于紅了。
她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個釋然的笑。
是啊。
他們沒有投降。
中國軍人沒有投降。
這就是他們和那個躺在外面的蘇聯士兵最大的區别。
那個士兵為了幾百塊錢的山貨和一條命可以屈膝,但程三喜他們,為了身後的國家和土地,連命都可以不要。
“你去吧。”林夏楠反握住陸铮的手,用力捏了一下,“政委還在等你商量正事,這裡不能耽誤。”
陸铮點頭。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門口,拉開門走了出去。
林夏楠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喝了點熱水。
身上的寒意已經完全退去,理智像結冰的湖面,重新覆蓋了所有的情緒。
她站起身,推開辦公室的門。
短走廊裡靜悄悄的。
院子裡前前後後,每一道門前,每一扇窗戶下,都有哨兵把守。
外間的木桌旁,兵團帶隊幹部和732的年輕軍醫正靠着椅子打盹。
聽見動靜,年輕軍醫猛地睜開眼。
林夏楠對他點了一下頭,走到門口的生石灰帶前,踩過去,掀開厚重的棉簾子。
裡間依舊彌漫着一股揮之不去的醋酸味,混合着血腥和來蘇水的味道。
伍小英坐在木闆床邊的一隻彈藥箱上,手裡拿着一塊毛巾,正盯着煤油燈的火苗發呆。
聽見腳步聲,她轉過頭,見是林夏楠,立刻站了起來。
“你來幹什麼?”伍小英壓低聲音,“不是讓你休息嗎?”
“你熬了一天了,去眯一會兒。”林夏楠走到床尾,目光落在傷員的左腿上,“我來盯着。”
伍小英沒推脫。
她确實累得夠嗆,脖子僵硬地扭了兩下,發出咔吧兩聲輕響。
“體溫三十八度一。”伍小英指了指桌上的溫度計,“滲液顔色變淡了,沒有再發黑的迹象。十五分鐘前剛喂了點溫水,沒吐。”
彙報得清晰準确,沒有一句廢話。
林夏楠戴上手套,仔細觀察創口周圍的皮膚。
腫脹沒有繼續向上蔓延,皮下的撚發感也沒有加重。
青黴素和敞開引流起效了。
第一道鬼門關算勉強跨了過去。
那個蘇聯士兵睜開眼,看了一眼林夏楠,又把眼睛閉上了。
伍小英坐在牆角的彈藥箱上,沒有馬上去休息。
她的目光一直停在林夏楠的側臉上。
伍小英說:“我剛才都聽見了,你們在外面說的。”
林夏楠手上的動作沒停。
她将一塊新的消毒紗布墊在創口下方,換下被血水浸透的舊布。
“當年犧牲的人中,有你的好朋友吧?”伍小英問。
林夏楠點點頭。
她的目光落在昏黃的燈火上,眼神沒有絲毫躲閃。
“我的搭檔。”
伍小英沉默了片刻,她站起身,走到木闆床邊。
她看着林夏楠那雙手。
這雙手剛剛握着手術刀,在一根差點斷裂的骨頭和腐爛的皮肉間遊走,切開筋膜,引流毒氣。
伍小英什麼都沒說,轉身出去了。
後半夜,平房裡的幾個人開始輪換休息,交替盯着裡間的傷員。
沒人敢真睡死。
煤爐子的火壓得半明半暗,偶爾有風從門縫裡擠進來,吹得煤油燈的火苗左右搖晃。
淩晨三點,傷員的體溫升到了三十八度五。
伍小英立刻用溫水給他擦拭腋窩和腹股溝。
林夏楠按時推了第三針青黴素。
半小時後,體溫又降了回來。
上午十點,外面的雪徹底停了。
陽光照在雪地上,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
傷員要了兩次水喝。
他沒有再說話,隻是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盯着被封的死死的窗戶。
那眼神裡有恐懼,有防備,也有死裡逃生的慶幸。
中午十二點,大家剛吃過飯,外面的公路上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引擎咆哮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