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755章 “伍小英!是你嗎!”
山谷裡的風帶着潮潤的涼氣,往衣服縫裡狠鑽,芭蕉葉互相拍打,發出大片連綿不絕的嘩嘩聲,将林子裡其他動靜全數蓋死。
上午的時間顯得極其難捱。
日頭沖破雲層一點點升上來,将山底那層厚郁的濃霧全部燒幹,毒辣的日頭越挂越高,雨林裡積了整晚的水汽跟着被蒸成了熱汗,順着泥地上浮。
岩凹裡的石壁還算透着點涼意,可等久了的人個個心裡往上翻火。
張紅馨坐不住,她在擔架邊上一會兒站起身來,沿着石壁來回踱上兩個步子,一會兒又重重靠回去坐下,兩隻眼睛總要飄向擺在中央的那台小型步談機。
王常松蹲在地下一角,從兜裡掏出一塊随身帶着的細條油石。
他左手抓着一把厚實的軍醫醫用剪刀,右手按着石條,一下一下用力磨在刀刃上。
九點整,步談機裡響起短促而輕沉的送話聲。
“洞幺呼叫,這裡是天眼。越方一側目前無走動迹象,岩洞及沿線掩體内很安靜。”
沒有任何異動,整個對岸死寂得像一片亂墳崗。
等待還在持續。
細小的野蚊子成群結隊往人脖頸汗毛裡鑽,張紅馨咬了咬後槽牙,一聲不吭地用濕毛巾捂住臉,把那股煩躁死死壓在喉嚨裡。
十點整,步談機的喇叭再次嗞啦作響,觀察哨的嗓門帶上了一點詫異。
“天眼報告,對向三号岩洞左側斜面發生狀況,林中冒起三股灰白炊煙,對方似乎正在起竈做飯。”
王常松把手裡磨得锃亮的剪刀往腿上一拍,嘴裡忍不住低罵出聲:“他們還挺淡定,還有心思做飯。”
林夏楠從醫療箱旁擡起頭:“裝的,故意迷惑我們呢。”
兩軍對壘,越是臨近死生關頭,越要擺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架勢。炊煙升起,是在向這邊傳遞他們毫無防備的假象。
實際上,那幾道煙柱底下的特工,這會兒怕是早就把槍栓拉了無數遍,子彈全部頂上了膛,就等着這邊松懈露破綻。
日頭越來越毒,石闆地上的熱氣開始蒸騰,
漫長的熬煎一直持續。
到了十一點,步談機裡突然刺啦響了一聲,緊接着傳來陸铮低沉的嗓音:“各單位注意,對方出來了。”
張紅馨原本正蹲在地上整理繃帶,聽到這句話,整個人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林夏楠和王常松也都站了起來,她走到岩凹的最邊緣處,半個身子貼着冷硬的青石壁,目光直接越過遮擋物,往三号界碑石闆地的方向望去。
山谷裡的晨霧已經被烈日燒散了一大半,視野變得清晰起來。
界碑那頭,幾塊巨大的花崗岩後方,慢慢晃出幾個人影。
隔着一段距離,人影顯得極小,輪廓在熱浪中微微有些變形,看不清楚具體的面容和動作。
過了一會兒,順着風向,隐約傳來一陣喊話聲。
聽聲音是韋建設,但說的是越語,聽不太懂。
對面沉寂了片刻,接着甩回幾句中國話,發音有些别扭,但隐約能判斷出是“你們先放人”的意思。
林夏楠探頭看去,大石闆屬于沒有任何遮擋的開闊地。
韋建設領着三名全副武裝的偵察兵,已經踏上了那塊開闊地。
四個人的站位是經典的品字形防禦陣型,三名戰士端着五六式沖鋒槍,槍口朝下,但手指全扣在扳機護圈邊緣,随時能擡槍掃射。
他們中間,押着那個腦袋上罩着黑布袋的越軍特工。
那特工雙手被粗麻繩反綁在後背,雙腳步幅被刻意限制,每走一步都顯得格外沉重,顯然這幾天被折騰得不輕。
正對面的越方區域,同樣走出來四名越軍。
領頭的是個黑瘦小個子,顴骨高聳,眼神裡透着常年在雨林裡厮殺出來的兇悍。
他身後的三名特工端着AK步槍,槍口肆無忌憚地平端着,直指韋建設這邊。
在他們四人中間,夾着一個穿着中國軍綠色單衣的女人。
身形輪廓确實跟伍小英極為相似,但那女人一直低垂着頭,頭發散亂不堪,完全遮擋了臉頰,再加上距離過遠,根本無法确認面容。
雙方在距離界碑十米左右的位置停下,開始了拉鋸。
韋建設扯着嗓子大吼,語氣嚴厲,半步都不肯退。
他堅持必須先确認伍小英的身份,同時要求對方把槍口壓下去。
越方那個黑瘦小個子滿臉不在乎,嘴裡嘟囔着聽不懂的話,根本不接韋建設的茬。
更反常的是,這小頭目每隔十幾秒,就要轉動脖頸,眼神往後方三号岩洞的天然石台方向飄。
那副做派,擺明了沒有拍闆的權力,不過是個推出來探路的提線木偶。
與此同時,隐藏在後方制高點的指揮位置上,陸铮半跪在掩體後方,雙手扶着炮隊鏡,鏡頭越過那片錯綜複雜的喀斯特石叢,鎖定在六百米外那處地勢最高的岩洞石台上。
那裡同樣也有一個舉着望遠鏡的人,鏡筒的反光在烈日下偶爾閃過一絲刺目的亮斑。
“是阮文清嗎?”陸铮問。
徐峰也舉着望遠鏡:“像他,應該是。”
陸铮的下颌骨緊緊繃起,兩人的視線,隔着六百米的深谷,隔着一道充滿硝煙味的國境線,隔着冰冷的鏡片,在半空中轟然相撞。
長達十幾秒的對峙後,阮文清終于慢慢放下了望遠鏡。
他緩緩擡起右手,手指在半空中極快地比劃了一個手勢。
收到信号的瞬間,站在石闆地上的黑瘦小個子立刻有了動作。
他猛地擡起手,粗暴地一把推在那個穿軍裝女人的後背上,嘴裡用越語狠狠罵了一句。
那女人腳下本就不穩,被這巨大的力道一推,整個人向前踉跄着撲出兩步,差點直接跪倒在滾燙的花崗岩上。
韋建設眼底瞬間爆出怒意,他端着槍,直接往前邁出半步,扯着嗓門厲聲大喊:“伍小英!是你嗎!”
那女人艱難地穩住身形,身子微微搖晃了一下,慢慢擡起頭。
隔着老遠,一陣虛弱卻十分清晰的中國話順着熱風飄了過來:“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