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901章 “最危險的地方,反而是現在的燈下黑。”
陸铮調整了一下呼吸,強壓着喉嚨裡的腥甜,條理清晰地分析:
“他是越軍特工B2營的營長,這種級别的指揮官親自帶隊搜山,絕不會是沒頭蒼蠅亂撞,他身上一定帶着當面的作戰地圖和兵力部署文件。越軍的搜索網在哪,火力點在哪,各分隊的巡邏範圍和兵力配置,全在那張紙上。有了他的部署,我們才能找出薄弱點,繞開包圍圈。”
一語點醒夢中人。
林夏楠眼底瞬間閃過一抹亮光。
她剛才滿腦子都在确認傷員情況和彈藥儲備,完全忽略了打掃戰場這個最關鍵的環節。
敵酋的屍體,往往藏着最值錢的戰利品。
林夏楠立刻起身,踩着厚實的枯枝落葉,快步走到阮文清的屍體旁。
血腥味混雜着泥土的酸腐氣撲面而來。
阮文清雙眼依舊圓睜,無聲地盯着樹冠,胸口那個血洞已經停止湧血,綠軍裝上結出一片暗褐色的硬塊。
林夏楠半蹲下來,眼神冷漠,沒有半分懼意,快速在他身上翻找,手指先摸進灰綠軍裝的上衣左胸口袋,挑開粗糙的紐扣,掏出一個薄薄的紅皮小本。
翻開一看,是越軍軍官證。
墨水字迹清晰印着:B2特工營少校營長,阮文清。
照片貼在左上角,正是阮文清那張猙獰的刀疤臉。
林夏楠合上證件,随手揣進兜裡。
手繼續往下探,上衣内側口袋明顯有些鼓脹,她用力撕開粘連血污的衣襟,拽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防水油布包。
剝開外層厚實的油布,裡面折疊着幾張紙片和一本薄冊子。
最上面是一張軍用作戰地圖,一比五萬的比例尺,清晰勾勒出那嘎及周邊的險惡山地。
下面壓着個黑色封皮的筆記本。
林夏楠迅速翻開。
紙頁上密密麻麻全是越文,記錄着B2營的行動計劃、各小隊的通信頻率,甚至在末尾幾頁,她還瞥見了簡易的手繪圖,标注出了關押地點。
林夏楠眼神微凝。448團失散的兄弟,或許就在這些線索裡,隻要能把這個帶回前指,多少家庭就能免于絕望。
她把筆記本和地圖貼身揣好,目光落在防水包底部的最後一樣東西上。
那是一張有些泛黃的黑白老照片。
相紙邊緣已經被摩挲得起毛,畫面背景是一處塵土飛揚的操場,大門石柱上隐約可見昆明步校的字樣。
幾個穿着六五式軍裝的年輕軍官勾肩搭背站在一起,笑得毫無城府,陽光刺眼,青春鮮活。
站在最左邊的人,是還沒毀容的阮文清。
而他旁邊那個咧着一嘴白牙、笑得最肆意張揚的,赫然是徐峰。
林夏楠盯着這張照片,指尖莫名有些發涼。
她忽然明白,剛才自己質問他還記不記得他們曾是同學時,阮文清那片刻的失神是怎麼回事。
那個冷血的特工頭目在臨死前,腦子裡閃過的,或許正是這段再也回不去的同窗歲月。
隻是殺戮的機器一旦開動,曾經睡在上下鋪的兄弟,就被硬生生逼成了互相算計、不死不休的宿敵。
“怎麼了?”岩石後方傳來陸铮沙啞幹澀的詢問。
林夏楠站起身,捏着照片走回大灰岩背面。
“是他和徐科長的合影。”她把照片遞了過去。
陸铮接在手裡,目光在相紙上停留了片刻,那雙布滿血絲的深邃眼眸裡,翻湧着難以名狀的沉痛。
李大國掃了一眼,眼眶瞬間憋得通紅,喉結劇烈滾動了兩下,王常松靠在斷木上,轉過臉去,避開了那張刺眼的照片。
誰也沒有說話,短暫的死寂中,隻有松樹林的冷風在呼嘯。
林夏楠打破了沉默。
她把搜出來的兩個馬卡洛夫備用彈匣丢給李大國,又把越南盾、劣質香煙和一個煤油打火機随手塞進急救背囊。
“看這個。”林夏楠把那張作戰地圖在平坦的灰岩上鋪開,壓平卷曲的邊角。
陸铮強撐着精神,身體微微前傾,伸出布滿劃傷的右手,食指點在圖紙表面。
他的目光掃過等高線的瞬間,大腦已經開始了高強度的戰術推演。
地圖上,越軍的兵力部署一目了然。
六個醒目的紅圈代表B2營的搜索分隊,宛如一張巨大且緻命的網,牢牢罩住了通往班英公路的山脊和幹溝。
紅色虛線标明了他們的巡邏軌迹,幾個紅叉精準地卡住了關鍵隘口的火力點。
在那嘎山地的西北角,天坑群被藍筆重重圈了起來,旁邊還用越文寫着危險二字。
“這是B2營的全部家底。”陸铮嗓音低沉,手指順着紅線滑動,在幹溝出口的位置重重敲了兩下,“六個分隊,全壓在咱們撤退的必經之路上。其他部隊沒标出來,但這一片,阮文清的人絕對是搜索主力。”
他的食指突然向左橫移,停在地圖邊緣一塊相對空白的區域。
那是溶洞群。
“你看這裡。”陸铮擡起眼,看向林夏楠,“沒有任何搜索分隊的标注,巡邏路線更是完美避開了這一帶。”
林夏楠湊近仔細端詳。
确實如此,那片區域在地圖上幹淨得不正常,甚至連個紅點都沒有。
“他們為什麼放棄搜這兒?”李大國忍不住插嘴,握着步槍的手指捏得發青。
“兩個原因。”陸铮條理分明地剖析敵方心理,哪怕身體瀕臨崩潰,他的邏輯依然鋒利如刀,“第一,喀斯特溶洞群内部地形錯綜複雜,跟地下迷宮沒兩樣,進去容易迷路,特工也不願意冒這個險去蹚渾水。第二,這也是最緻命的一點。”
他頓了頓,咽下一口幹沫,接着說道。
“他們笃定我們會拼死往公路方向撤,所以重兵全壓在幹溝和山脊。溶洞群在反方向,阮文清認定我們這種連走都走不動的殘陣,絕不可能往回走。”
林夏楠腦子轉得飛快,瞬間跟上了他的思路。
“最危險的地方,反而是現在的燈下黑。”
陸铮微微颔首,眼中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決斷。
“不過不能掉以輕心,如果有越軍散兵誤打誤撞闖進去,或者他們接不到阮文清的指令開始調整部署,咱們還是會撞上。但相比前面那張天羅地網,溶洞群是當前唯一的缺口。”
他看着林夏楠,語氣堅如磐石:“隻能去那裡賭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