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884章 “我就知道……你會來。”
天坑底部的原始森林與外面完全是兩個世界。
陽光被坑口的絕壁生生切斷,隻在正中央漏下一道光柱,四周全籠罩在陰潮的迷霧中。
樹木高大得不講道理,樹冠遮天蔽日,粗壯的氣生根像蟒蛇一樣盤在地上。
空氣悶得發酸,腐爛的闊葉味直往鼻腔裡鑽,腳底下的腐葉層踩上去軟綿綿的,毫無受力點。
四人走了十分鐘,前方的蕨類灌木叢裡,幾根粗壯的枝條被強行折斷,斷口木質層新鮮,不超過兩天。
順着折斷的痕迹再往前,一塊房屋大小的巨岩橫在前方,岩石底部有個天然凹洞,外圍被茂密的藤蔓和低矮灌木擋得嚴嚴實實。
韋建設擡手,隊伍瞬間釘在原地。
他端着五六式沖鋒槍,貓腰靠過去,掏出軍用匕首,用刀面緩緩挑開層層藤蔓。
光線透進凹洞,看清裡面的瞬間,韋建設呼吸猛地一滞。
兩個人靠在潮濕的岩壁上。
左邊的人臉色灰敗如土,嘴唇幹裂出一道道血口子,他的左臂用一圈髒兮兮的軍裝布兜着,暗紅色的血水洇透了布料,順着指尖往下滴,胸膛起伏極其微弱。
右邊的人右腳踝纏着滲血的繃帶,腦袋耷拉在左邊那人的肩膀上,懷裡死死摟着兩支沖鋒槍,眼睛閉着。
地上放着三個灌滿水的軍用水壺,一把帶血槽的軍用匕首插在兩人中間的泥地裡。
藤蔓撥開的動靜傳出。
原本閉着眼的陸铮猛地掀開眼皮,右手閃電般探向腰間的五四式手槍,大拇指已經撥開了保險。
他的右手背上有一道五公分長的新鮮劃傷,皮肉翻卷,血珠子直往外冒。
視線對焦。
看清洞口端着槍的韋建設,以及随後沖過來的那個單薄身影時,陸铮撥保險的大拇指停住了。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槍管無力地垂了下去。
林夏楠一把卸下幾十斤重的急救背囊,雙膝重重砸在爛泥裡,撲到陸铮跟前。
兩根手指搭上他的頸動脈。
脈搏細速,但還在跳。
她雙手捧住他的臉,翻開眼皮檢查瞳孔,對光反射正常。
“沒事。”林夏楠嗓音徹底劈了,眼眶瞬間紅透。
陸铮幹裂脫皮的嘴唇動了動,扯出一個微小的弧度,聲音啞得像砂紙打磨:“夏楠……”
林夏楠顧不上回應,手腳麻利地開始檢查傷勢。
她撕開他左臂上的髒布,子彈從左上臂外側打入,内側穿出,萬幸沒傷到骨頭和動脈,但傷口被暴力拉扯過,皮肉外翻,明顯是二次撕裂,傷口周圍泛着紅腫,流着黃褐色的膿液,已經感染了。
她手背貼了一下他的額頭,滾燙,再摸向後腦勺,腫起一個雞蛋大小的血包,應該是攀爬時摔傷所緻,好在沒有顱骨凹陷的迹象。
林夏楠迅速給他測了體溫,三十八度二,失血過多,重度饑餓導緻體力嚴重透支。
唯一的僥幸是,天坑底部的溪水讓他擺脫了脫水危機。
另一邊,李大國被動靜驚醒,他右腳踝腫得像個發面饅頭,餓得連擡槍的力氣都沒了。
見是自己人找到了他們,眼淚瞬間掉了下來。
林夏楠擰開生理鹽水和雙氧水,白色泡沫在陸铮的左臂上翻滾,咬肉的疼,陸铮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任由林夏楠用鑷子清理創面。
紗布填塞,加壓包紮,接着處理右手背的劃傷。
檢查完血腫,林夏楠從背囊側袋抽出一支廣譜抗生素,一針紮進陸铮完好的右臂三角肌,又去給李大國重新固定了腳踝繃帶。
最後,她掏出兩塊用油紙包着的壓縮餅幹,掰碎了,混着水,分别喂給兩人。
食物和水下肚,陸铮灰敗的臉上終于有了一絲生氣。
他靠着冰涼的岩壁,看着蹲在面前收拾紗布的林夏楠,嘴角又扯了扯:“我就知道……你會來。”
“到底發生了什麼?”林夏楠問。
韋建設和王大雷靠在洞口,端着槍警戒,耳朵全豎着。
“溶洞引開越軍後,我們往東南撤。”陸铮聲音虛弱,語速很慢,但邏輯清晰,“半路上犧牲了不少兄弟,帶不走,隻能留在那兒。”
林夏楠動作不停:“我們找過去的時候,遺體都已經運回國了,我在來的路上找到了王常松,給他留了藥。”
陸铮點了一下頭,接着往下說。
“那就好,我們轉移到那嘎東北的闊葉林,撞上了一個特工組。”陸铮看了一眼腿腳不便的李大國,“交火的時候,王常松為了掩護,左小腿被手榴彈炸傷了。我們幹掉兩個特工,剩下的跑了。”
“常松自己紮的止血帶,但胫前動脈斷了,走不快。”陸铮呼吸重了幾分,“一天隻能走兩三公裡,後來斷水了,他發燒,意識不清醒。”
“他讓我别管他,我沒同意。走到扣當山半山腰,他徹底走不動了,燒到了三十九度。我把他藏在洞裡,畫了箭頭和圓圈的标記,告訴他找到水就回去接他。”
“然後呢?”韋建設啞着嗓子問。
“我和大國摸到了天坑。”陸铮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個滿水壺,“下到坑底,找到了水源,我們趕緊灌滿了水,大國腳扭了走不了遠路,我讓他在底下等,我帶着水往上爬。”
他擡起那條剛包紮好的左臂。
“四十五度的泥坡,太滑了,我左手吃不上勁,滑下來三次。”陸铮語氣裡透着一絲無奈和不甘,“傷口裂了,後腦勺磕在石頭上,暈了一會兒,右手背也被倒刺劃開了。”
“我繞着坑底找了一圈,另外三面全是絕壁,後來頂上來了越軍的搜索隊,在這轉悠了一個鐘頭,有人甚至往底下看。我們沒法露頭,就算爬上去也可能撞進他們的槍口裡。”
陸铮靠回岩壁,看着洞外。
“天黑後,我又試了一次,還是沒爬上去。”
李大國終于緩過勁來,聲音帶了點哭腔:“嫂子,我當時拼命攔着副參,他要是再爬,那胳膊肯定就廢了!副參不肯放棄,我說咱們路上都留了标記,嫂子一定會來找,隻要看見标記,就肯定能找過來!他這才答應跟我留在下面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