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910章 在活命面前,隻能如此取舍。
河床底部遍布滾圓的鵝卵石和幹枯的樹杈,夜色濃重,能見度十分有限,每邁出一步,腳底都會傳來石塊摩擦的脆響。
林夏楠走在隊伍末尾。
她右手搭在腰間的馬卡洛夫手槍上,時刻兼顧着後方來路的動靜。
突然。
“汪!”
一聲短促有力的犬吠順着蜿蜒的河道,從隊伍後方飄蕩過來。
林夏楠渾身的神經瞬間繃成一條直線。
這聲音低沉、渾厚,透着受過嚴苛訓練的規律感,絕不是在這片老林子裡讨生活的野狗。
是軍犬。
林夏楠立刻擡起左臂,握拳懸停在半空。
“停!蹲下!”她壓低嗓音,發出指令。
前方的人聞聲而動,迅速散開尋找掩體,李大國單腿跪地,瞬間端起繳獲的AK47自動步槍。
韋建設動作利落地将陸铮安置在一塊巨大的灰岩背後,單手扯下五六式沖鋒槍,嘩啦一聲拉動槍機,子彈上膛。
急促的腳步聲伴随着越語交談聲,夾雜在斷斷續續的狗叫聲中,正朝着他們所在的位置逼近。
越軍帶着軍犬追上來了。
林夏楠幾個跨步上前,一把按住韋建設和李大國即将擡起的槍管。
“不能開火。”林夏楠用氣音飛快說道,“槍聲一響,等于給外圍的所有特工發坐标。他們人跟在後面,狗沖在前面,開槍隻能打死狗,暴露咱們的位置。”
韋建設咬住後槽牙,眼底透着兇光:“這動靜,至少一個班的兵力。六七号人加一條狗。咱們傷員太多,硬拼吃虧。”
徐峰用左手托着負傷的右肩,湊了過來:“咱們血腥味太重了,軍犬的鼻子比雷達還靈,順着味兒就能摸清咱們的路線。必須想辦法掩味。”
逃不掉,打不得。
林夏楠快速掃視四周地形。
微弱的星光下,她瞥見河床左側靠岸的位置,有一片山洪退去後遺留的積水窪地。
窪地裡填滿了發黑的爛泥,水面上漂浮着一層厚厚的腐葉,散發着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那是長期腐爛發酵形成的天然臭沼。
“都過來!”林夏楠當機立斷,指向那片窪地,“把爛泥塗在傷口繃帶上,還有身上,越臭越好,動作快!”
她率先撲向窪地,直接雙膝跪在泥潭邊緣,雙手伸進冰冷刺骨的渾水裡,挖起一大捧黏糊糊、黑漆漆的臭泥。
轉過身,她毫不猶豫地将爛泥糊在自己軍裝上,從肩膀一路抹到大腿。
接着,她跨到陸铮身邊,将大把大把的污泥抹在他左臂那圈纏滿繃帶的傷口上。
陸铮此刻處于半昏迷狀态,高燒讓他身體滾燙,爛泥貼在皮膚上,他本能地打了個寒戰。
韋建設立刻會意,顧不上自己胳膊上的傷,抓起爛泥就往陸铮的脖頸和耳後塗抹。
徐峰單手挖起一捧黑泥,直接拍在王常松斷腿的止血帶邊緣,随後又胡亂糊在自己的右肩創口上。
泥水滲進傷口,必定會引發感染發炎,但在活命面前,隻能如此取舍。
李大國、王大雷和劉全三人毫無二話,紛紛抓起臭泥往臉上、身上招呼。
不到兩分鐘,八個人從頭到腳全被黑色的爛泥包裹,濃烈的腐敗酸臭味徹底蓋住了原先的血氣。
“進窪地,趴下!”
這片窪地面積不大,八個人隻能人挨着人,像沙丁魚一樣擠在冰涼的泥水裡。
韋建設側過身,将高大的陸铮嚴嚴實實護在身下,用自己的後背充當肉盾。
王常松的斷腿浸泡在泥水裡,刺骨的寒意伴随着傷口撕裂的劇痛直沖腦門,他疼得渾身發抖,雙手扣住底部的石頭,咬碎了牙關也沒漏出半點聲響。
衆人扒拉着周圍的腐爛樹葉,鋪蓋在身上,隻露出眼睛和鼻孔用來呼吸。
林夏楠趴在最外側,馬卡洛夫手槍壓在身下,她的眼睛透過交織的腐葉縫隙,冷冷注視着上方河床的動靜。
八個人化作八堆沒有生命迹象的爛泥,與這片沼澤融為一體。
一分半鐘後。
雜亂的踩踏碎石聲,由遠及近。
五六個穿着灰綠軍裝的越軍,出現在河床上方,走在最前面的一名士兵,手裡牽着一條體型壯碩的黑黃毛色軍犬。
軍犬一路低着頭,鼻子貼着地面,瘋狂嗅探。
當越軍搜索隊行至窪地邊緣時,軍犬突然停住腳步,它轉過頭,面向積水窪地的方向,前爪用力扒拉着地面的石塊,喉嚨裡發出警覺的低吼,随後變成了狂躁的犬吠。
“汪!汪!”
吠叫聲在這片寂靜的夜空裡震耳欲聾。
林夏楠的心髒瞬間跳到了嗓子眼。
軍犬距離她隻有不到三米的距離,她甚至能聽到那畜生喘氣時,粗糙舌頭刮擦空氣的聲音。
牽狗的越軍被拽得一個踉跄,用力扯狗繩,沖着同伴說了一句越語。
另外一名越軍走到窪地邊緣,手電筒的光束在周圍胡亂掃射了兩下,光斑掃過那些覆蓋着腐葉的爛泥,刺鼻的惡臭迎面撲來。
那人嫌惡地捂住口鼻,用越語回了一句。
牽狗的士兵顯然有些猶豫,但狗繩繃得筆直,軍犬依舊不依不饒地想要往窪地裡沖。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陣穿堂風順着河床下遊,打着旋兒刮了上來。
林夏楠能清晰感覺到涼風拂過後腦勺,這陣風來得恰到好處,瞬間将窪地裡八個人殘留的體味,盡數吹向了反方向的上遊。
軍犬失去目标氣味,吠叫聲頓時弱了下去,隻是原地打轉。
牽狗的士兵徹底失去耐心,用力一拽狗繩,拖着軍犬繼續向前方邁步。
腳步聲漸行漸遠,越過窪地,消失在河床拐角處的黑暗中。
林夏楠趴在泥潭裡,聽着自己的心跳聲咚咚作響,直到确認越軍徹底走遠,她才緩緩撥開臉上的腐葉。
八道身影相繼從腥臭的積水窪地裡爬起。
夜風穿過光秃秃的樹幹刮過來,糊滿全身的黑色爛泥迅速闆結,軍裝變成了一層硬邦邦的冰甲,牢牢貼附在皮膚上,每一寸布料都在掠奪着人體的餘溫。
林夏楠迅速掃視周圍的重傷員。
趴在韋建設背上的陸铮,胸膛起伏的頻率比之前更亂,糊着臭泥的左臂傷口透出一股灼熱的溫度。
林夏楠伸手探了探他的頸部動脈,跳動飛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