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685章 奎甯足量,唯獨血清空缺。
看到跟在林夏楠身後的周小雅,陳浩核對清單的聲音戛然而止,幾個參謀也擡起頭,面露驚愕。
周小雅下意識地立正,雙腿并攏,手心開始不可遏制地往外冒汗。
陸铮愣了一下,随即邁步走下車廂,三人站在站台上,林夏楠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
陸铮沉吟了片刻,目光落在周小雅纏了紗布的左手上:“手續不合規,但前線缺人也是事實。”
周小雅原本緊張的面容松了下來。
“我讓人立刻打一份‘随隊物資保障及技術指導暫緩調動申請’,從今天起,周小雅按借調人員編入南線機動大隊。一切處分和人事關系調動,戰後再議。”陸铮說。
周小雅眼眶一熱,猛地舉起右手敬禮:“是,堅決服從命令。”
伴随着一聲刺耳的長鳴,綠皮悶罐車再次啟動。
車輪碾壓鐵軌的節奏逐漸加快,一寸一寸向南挺進。
車廂裡,爐火跳動。
随着列車越往南開,外面的景緻也在發生着翻天覆地的變化。
白雪覆蓋的平原被抛在身後,跨過黃河,越過長江,枯黃的樹枝上漸漸有了綠意。
氣溫在肉眼可見地回升。
第五天,車廂裡的鐵皮爐子徹底熄了。
厚重的軍大衣穿不住了,大家紛紛換上了裡面的秋常服。
車廂密閉,空氣開始變得黏稠。
沒有了北方的幹冷,水汽蒸騰在鐵皮車廂裡,到處是無孔不入的悶潮。
“把通風口再推大點。”林夏楠說。
伍小英帶着幾個女兵踩着木箱,用力把頂部的鐵百葉窗推到最大。
一股帶着濕氣的風灌進來,總算讓人喘過氣來。
林夏楠盤腿坐在草席上,打開急救箱。
周小雅坐在她對面,伸出左手,紗布一層層解開,手腕上那道半寸長的淺口子已經結痂,但邊緣有些發紅。
“南方濕氣重,傷口容易悶壞。”林夏楠用鑷子夾起浸透碘伏的棉球塗抹在結痂處,“以後每天換兩次藥,紗布不要纏太厚。”
周小雅毫不在意:“這點傷算什麼,等到了前線,這就跟被蚊子叮了一口一樣。”
方琪嗤笑了一聲,她身子往前傾了傾,盯着周小雅的眼睛:“你見過南方的蚊子嗎?”
周小雅愣了一下。
方琪故意壓低嗓音:“我姐信裡說過,個頭跟蜻蜓差不多大,翅膀都是黑的。專挑人肉嫩的地方下口,叮一口,腫起碗大的包,紅腫潰爛。要是遇上毒性大的,一口就能把人活活叮死。”
周小雅眼皮猛地跳了兩下。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咽了口唾沫。
“哪有那麼誇張?”周小雅瞪大眼睛,“蚊子還能比子彈厲害?”
方琪挑起眉毛,剛要繼續添油加醋,林夏楠開口道:“雖然沒方琪說的那麼誇張,但南方熱帶雨林裡的蚊子,和我們在東北見過的完全不一樣。”
林夏楠的聲音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車廂裡原本各自閉目養神的女兵們,聽見這話,紛紛睜開眼看了過來。
伍小英往前湊了湊,張紅馨也停下了手裡縫補衣服的動作。
“東北的蚊子最多讓人癢兩天。”林夏楠目光環視衆人,“南疆雨林裡的按蚊,是緻命的。那些蚊子身上攜帶着惡性瘧原蟲,一旦被叮咬,瘧原蟲進入血液,會在肝髒裡大量繁殖。七到十四天後,人就會發病。”
“一開始是全身發冷,蓋幾床棉被都打哆嗦,俗稱打擺子。緊接着就是四十度的高燒,這種高燒能直接燒壞腦神經,導緻人陷入昏迷。如果不及時服用奎甯,或者奎甯劑量不夠,人撐不過三天。”
周小雅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擡起沒受傷的右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還好還好,我們帶了很多很多奎甯。”
林夏楠聽着周小雅的話,沒有出聲。
奎甯足量,唯獨血清空缺。
南方雨林的毒蛇不認人,沒有抗蛇毒血清,草藥隻能拖延時間。
陳浩承諾到了南方再調度,可這事一天沒有準信,危險就多懸一分。
但林夏楠什麼也沒說,這會兒說出來,除了徒增恐慌,沒有任何實質作用。
悶罐車越往南開,氣溫升得越高,陸續開始有人水土不服。
林夏楠帶着衛勤組,穿梭在幾節車廂之間。
長痱子的,拉肚子的,狀況層出不窮,但好在處理及時,都沒有往嚴重了發展。
閑聊和休整的時間越來越少。
空氣裡的火藥味,随着距離邊境線的縮短,越發濃烈。
各車廂開始自發組織臨戰訓練。
要麼讨論戰術,要麼複習越語,通信組這邊,方琪把幾個女兵聚攏在一處。
面前放着一台拆散的709型矽步談機。
“全體閉眼。”方琪下達口令。
她自己也閉上眼睛,雙手在零件堆裡快速摸索。組裝、接線、調試頻道。
隻聽見金屬碰撞的咔哒聲。
“通信兵到了叢林裡,敵人最先打的就是我們的天線。夜間盲操作,是保命的底牌。”方琪睜開眼,按下送話器開關,指示燈亮起。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表:“一分十五秒,全體都有,拆散重裝,低于一分半的,今晚不許睡覺。”
女兵們立刻上手,車廂裡響起密集的零件組裝聲。
林夏楠也沒讓衛勤組閑着,她拿出一本厚厚的草藥圖譜。
“南疆雨林裡,很多植物就是現成的藥。”林夏楠把圖譜翻開,指着上面一株葉片狹長的植物。
“半邊蓮,利水消腫,清熱解毒。最關鍵的,它是治蛇咬傷的良藥。”林夏楠看着伍小英和張紅馨,“記住它的葉片形狀和生長環境,關鍵時刻,血清送不上來,就得靠這些東西續命。”
幾個人湊在一起,認真記錄。
列車車速驟減,鐵軌摩擦出尖銳的聲響,車體劇烈震顫了幾下,穩穩停住。
“柳州站到了,停靠兩小時,全體下車活動!”
外面傳來值班員的口令。
木制滑門被猛地推開。
東北的臘月滴水成冰,廣西的臘月卻溫度适宜。
戰士們分批跳下車廂,在劃定的站台區域活動。
不少人都提着鐵皮水桶去打水洗漱,第一次在冬季感受到這種氣候,一個個都新奇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