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823章 “是該讓他嘗嘗。”
買雪花膏和女式襪子的時候,彭國棟眼神不知道該往哪放,隻能盯着櫃台底下的木紋發愣。
随着方琪的點單,售貨員麻利地把東西一樣樣擺在櫃台上,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看到東西備齊,彭國棟二話不說,撐開手裡的兩個大号網兜,開始一樣一樣往裡裝,動作出奇的細緻,把怕壓的雪花膏、小鏡子和餅幹放在最上面,沉甸甸的罐頭和糖果墊在網兜底。
很快,兩兜子裝得滿滿當當,彭國棟将網兜提在手裡,繩子瞬間在他布滿老繭的掌心勒出幾道深深的紅印,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而覺得心裡挺踏實。
“同志,結賬。”方琪對售貨員說道。
售貨員拉過那把掉漆的木算盤,手指翻飛,算珠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一共二十三塊四毛六,另外收布票十二尺,工業券三張,糖票半斤,罐頭票兩張。”
彭國棟立刻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磨得發亮的軍綠色錢包,拍在玻璃櫃台上,嗓門洪亮:“我來我來!”
打開錢包,裡面确實塞着一沓嶄新的大團結,錢夠,但是票不夠,彭國棟把全身都翻遍了,也隻有幾張糧票和肉票。
壞了,光記着帶錢,把票茬給忘了!
彭國棟在心裡暗罵自己粗心。
他平日裡吃穿全在部隊,發了津貼不是寄回家就是給排裡弟兄打牙祭,壓根沒想過要攢布票工業券,更别提糖票罐頭票這些精細玩意兒了。
售貨員停下手裡的活,靜靜地看着他,眼神裡帶着幾分催促,旁邊的幾個戰士也好奇地轉過頭看熱鬧。
彭國棟那張被硝煙熏黑的臉肉眼可見地漲紅了,一直紅到了脖子根。
“行了,别丢人了。”方琪沒好氣地把彭國棟扒拉到一邊,動作裡透着毫不客氣的嫌棄,眼角卻憋着一絲笑意。
她伸手從上衣衣兜裡掏出一個塑料皮的小本子,翻開一看,裡面分門别類、整整齊齊地夾着各種票證。
布票、工業券、糖票、油票、僑彙券,按面額大小排得清清楚楚,平展得連個折角都沒有。
“布票十二尺。”方琪動作利索地抽出幾張布票放在櫃台上,“工業券三張,糖票半斤,罐頭票兩張。你點點。”
售貨員沾了點口水,把票據仔細數了一遍:“齊了,拿好。”
方琪合上小本子,重新塞進口袋。
她轉頭掃了一眼旁邊像做錯事的小孩一樣站着的彭國棟,嘴角往上挑出一個得意的弧度:“怎麼,剛才那股子充大款的勁兒呢?還想幫我付錢,你連票都沒有,付什麼錢?”
彭國棟尴尬地撓了撓後腦勺,粗着嗓子解釋:“方琪,今天這票算我欠你的,等回了駐地,我找弟兄們湊湊肯定還你。”
“還什麼還?”方琪擺了擺手,轉身走向櫃台另一側,“本來就是我自己買的東西,你那點津貼,自己留着買煙抽吧。”
彭國棟還想再争辯兩句,方琪已經重新轉過身面向售貨員。
“同志,你們這兒有咖啡嗎?越南産的那種。”
彭國棟在旁邊聽見,順口問道:“你買咖啡幹嘛?那東西苦得跟藥湯子一樣,我喝過一次,一晚上沒睡着覺。”
方琪聲音低沉了幾分,眼神也變得莊重:“林夏楠要帶給扣馬山犧牲的那個小工兵,他生前好奇來着,想嘗嘗味兒。”
彭國棟沉默了,眼底的輕松退去,換上了一抹肅穆。
他看着櫃台,沉聲說:“是該讓他嘗嘗。”
那營業員聽見他們的對話,眼眶瞬間紅了:“同志,你們等等,我去倉庫翻翻看。戰前進過一批,一直沒人買,估計在角落堆着呢。”
售貨員掀開滿是油污的棉布門簾進了後院倉庫。
過了五六分鐘,售貨員終于出來了,手裡拎着三個落滿灰塵的鐵皮罐子,放在櫃台上激起一陣細微的煙塵。
“找着了,就剩這三罐。戰前進的貨,放了快一年了,你們要是不嫌棄,就都拿走吧。”
方琪拿起一罐咖啡。
圓柱形的鐵皮罐子上布滿斑駁鏽迹,邊緣落了一層薄灰,她舉到嘴邊輕輕吹了吹,灰塵四散,露出殘缺不全的越南文标簽。
方琪用手指刮了一下鐵皮接縫處,沒發現生鏽漏氣的情況。
她湊到耳邊搖晃兩下,裡面傳出沙沙的幹脆聲響,咖啡粉沒有受潮。
“三罐我都要了。”方琪從衣兜裡掏出那個塑料皮小本子,擡眼看向櫃台對面,“同志,算算多少錢。”
售貨員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大姐,聽到這話連連擺手,滿臉漲得通紅,語氣分外激動。
“這幾罐舊貨放了快一年,根本沒人買。你們解放軍流血拼命,打退了那幫白眼狼,保護了老百姓的安穩日子。這點東西算我送的,千萬别提錢。”
方琪神色嚴肅起來,搖了搖頭。
“大姐,您的心意我們全營戰士都領了。但部隊有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不拿群衆一針一線,這是鐵規矩,東西我們必須付賬。”
售貨員急了,雙手按在玻璃櫃台上,執拗地不肯報價格。
方琪見狀,直接翻開小本子,從夾層裡數出幾張花花綠綠的僑彙券,按在玻璃闆上往前一推。
“錢您不收,這幾張僑彙券您拿着,這些是進口商品,必須要僑彙券。”
售貨員知道推脫不過,她小心翼翼把券收進抽屜,歎了口氣,找了張幹淨的舊報紙,把三罐咖啡仔仔細細包裹嚴實,遞出櫃台。
“券我收下,錢是絕對不能再要了。你們保家衛國辛苦,權當咱們老百姓的一點勞軍心意。”
方琪沒再糾結,接過報紙包,點點頭道了聲謝。
走出供銷社大門,外面的陽光刺得人微微眯眼。
憑祥的主街上人流如織,穿着綠軍裝的戰士和提着菜籃子的當地居民混雜在一起,空氣裡透着一股久違的煙火氣和勃勃生機。
彭國棟雙手拎着兩個塞得滿滿當當的大網兜,走在方琪右後側。
網兜裡裝滿了雪花膏、罐頭、茶餅和絲巾,重量不輕,勒得他寬大的手掌勒出幾道紅痕,他卻像個沒事人一樣,還時刻注意着不讓路過的自行車剮蹭到方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