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605章 “但我現在回不去。”
陸铮看着他:“這次辛苦你們了。”
魏連文擺擺手站起來:“陸營長,您安心養傷。師裡現在一堆爛攤子等着重新整頓,等您回去了,估計還有硬仗要打。我還得去看下其他傷員,我先走了。”
……
一周之後,沈陽的氣溫陡降,幾場秋雨過後,早晚的空氣裡已經透出了刺骨的寒意。
骨科八病室的暖氣還沒通,屋子裡有些陰冷。
李大國蹲在床邊,小心翼翼地給陸铮穿上鞋。
陸铮坐在床沿,腰間緊緊綁着林夏楠特制的那條軍綠色醫療護腰。
護腰裡的三根醫用鋼支條死死抵住他的脊柱和兩側肌肉,給了他極大的支撐力。
兩個多月的卧床,讓陸铮原本結實緊繃的雙腿肌肉出現了輕微的萎縮。
他雙手撐着床闆,深吸了一口氣,手臂肌肉猛地繃緊,借着李大國的攙扶,緩緩站了起來。
雙腳實打實地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股久違的踏實感順着腳底闆直沖天靈蓋。
陸铮咬緊了牙關,沒有出聲。
腰側的舊傷處傳來一陣密集的酸脹,但那種撕裂般的刺痛并沒有出現。
林夏楠說的沒錯,肌肉纖維已經重新閉合生長,骨裂處也長出了堅實的骨痂。
林夏楠站在兩步開外的地方,目光緊緊盯着陸铮的臉色和雙腿的受力情況。
隻要他出現一點脫力的迹象,她随時準備上前托住。
陸铮穩住身形,适應了體位改變帶來的輕微暈眩。
他擡起眼,看向病房盡頭那扇關着的玻璃窗。
李大國架着他的左胳膊,兩人配合着,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向窗邊挪動。
每邁出一步,陸铮的額頭上就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太久沒有站立,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在重新找回記憶。
短短三四米的距離,他走得極其艱難,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終于走到窗前,陸铮擡起右手,推開了半邊窗戶。
一股冷風瞬間灌了進來。
随之而來的,是一陣震耳欲聾的喧鬧聲。
大街上此刻已經變成了一片紅色的海洋。
一眼望不到頭的隊伍正浩浩蕩蕩地向市中心廣場進發。
大卡車開在最前面,車鬥裡站滿了敲鑼打鼓的工人,紅綢子綁在鼓槌上,每敲一下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林夏楠走到他身邊,看着慶祝的人群,這是一個劃時代的轉折點。
“變天了。”陸铮說。
“是,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林夏楠點了點頭。
陸铮在窗前站了足足三分鐘,直到雙腿的肌肉開始不自覺地痙攣,林夏楠果斷下令。
“往回走。今天的活動量到了。”
李大國立刻發力,兩人攙扶着陸铮,慢慢退回病床邊。
林夏楠扶着陸铮坐回床沿,讓他緩緩平躺下去。
剛一沾床,陸铮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病号服的後背全濕透了。
李大國端着臉盆去水房打熱水。
林夏楠拿幹毛巾幫陸铮擦去臉上的汗水。
“現在的國家,是真正的百廢待興了。”陸铮看着天花闆,胸膛還在起伏,“各行各業都要重新整頓,部隊也一樣。”
林夏楠點頭。
這個時代的結束,意味着即将迎來大規模的撥亂反正和正規化建設。
“但我現在回不去。”陸铮語氣沉了下來,眼神裡透出一絲無力和焦躁。
他很清楚自己目前的身體狀況。
雖然能下地了,但離真正的康複還差得遠。
走路都需要人攙扶,更别提帶兵拉練。
“732團是主力團,副團長的位置至關重要。上面不可能讓這麼關鍵的位置一直空缺,等我半年。我這次提拔,肯定是黃了。”
林夏楠伸出手,動作輕柔地覆在他放在身側的手背上。
“沒關系。”林夏楠直視着他的眼睛,聲音平穩溫和,“爸上次來不是說了嗎,人生不可能一帆風順。你這次受的是救災的硬傷,是為了老百姓,首長心裡都有數。”
陸铮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拇指指腹輕輕摩挲着她手背的皮膚。
“去不了732團,也許還有别的更适合你的地方。”林夏楠繼續開導他,“你的身體隻要能恢複到巅峰狀态,這身軍裝就還能穿得筆挺。”
陸铮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擔心我自己。”陸铮喉結滾動了一下,眉頭緊緊皺起,“我隻怕耽誤周虎。”
提到周虎,陸铮的眼神變得越發沉重。
林夏楠知道他在擔心什麼,營級主官這道坎,一般最多做到三十五歲。
而且必須要在正營的位置上實打實地幹滿三到四年,才有資曆往上晉升副團。
如果超過三十五歲,還在正營的位置上打轉,提不上去,按照部隊規定,通常就得轉業回地方。
這是一個硬性的年齡門檻,無數優秀的基層軍官就是被卡在了這條線上,不得不脫下心愛的軍裝。
“周虎今年已經三十一了。”陸铮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我占着偵察營營長的編制,他就隻能繼續在副營長的位置上耗着。這一耽誤,少說大半年。等他提了正營,再熬滿三四年的資曆,就卡在三十五歲的線上。一旦中間出點什麼變故,他這輩子在部隊的前途就徹底完了。”
林夏楠看着陸铮。
他的擔憂并不是杞人憂天。
在部隊這種一個蘿蔔一個坑的地方,編制卡得死死的。
陸铮之前被耽誤了三年,如今晉升副團,明年也剛好卡在了年齡線上。
可是目前他重傷未愈,師部不可能給他安排新的實權崗位,偵察營營長的位置他暫時也騰不出來,周虎的年紀又耗不起。
這成了一個死局。
林夏楠看着陸铮躺在硬闆床上。
他雖然閉着眼睛,但眉心依然皺着。
他的手不自覺地攥着被子邊緣,呼吸略顯沉重。
她知道陸铮根本沒睡着。
周虎提拔的事就像一塊大石頭,死死壓在這個重情重義的男人的胸口。
如果不能把編制讓出來,周虎三十五歲這道坎就邁不過去,遲早要被迫轉業。
林夏楠拿過溫毛巾,輕輕擦掉他額角因為剛才練習站立而滲出的冷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