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838章 向深山挺進
方琪看着林夏楠那張沉靜如水的臉,嘴唇微微動了兩下,她平日裡那股要強的傲嬌勁兒蕩然無存,眼底全是不加掩飾的擔憂。
最後,她什麼多餘的話也沒說,猛地轉過身,大步跑回通信車。
留守崗位,保持那條看不見的通訊線暢通,是她此刻必須履行的職責。
徐峰看了一眼手表,擡起右臂,用力向下一揮。
“登車!”
一聲令下,五十人迅速分成兩批。
營地邊緣,兩輛蓋着綠色帆布篷的解放牌卡車發出沉悶的轟鳴,排氣管噴出陣陣青灰色的柴油尾氣。
第一輛卡車負責開路。
偵察兵先頭排、通信兵小組、攜帶探測設備的工兵組陸續翻上車廂。
林夏楠踩着輪胎毂,韋建設在上面拉了她一把,兩人跟着上了第一輛車。
第二輛車裝載着警衛排的主力、兩名防化兵,以及成捆的備用被複線、擔架和應急氧氣鋼瓶。
卡車挂擋起步,沉重的車輪碾過營地邊緣的碎石路,一頭紮進茫茫夜色。
車廂裡沒有一絲光源,車體在崎岖的山路上劇烈颠簸,戰士們随着車廂的搖晃碰撞在一起,沒有人交談,每個人都在腦子裡演練着各種可能遇到的突發狀況。
林夏楠靠在木質的護欄上,雙手握住背囊的肩帶。
她強行把腦海中關于陸铮生死的猜測全部清空。
此時此刻,她不是誰的牽挂,而是一名即将踏入生死線的戰地軍醫,任何一絲多餘的情緒波動,都會影響她在關鍵時刻的判斷。
卡車在班英附近的一處山坳裡刹停。
這裡是公路的盡頭,再往前,就是大自然用利斧劈出的喀斯特地貌。
尖銳的石峰如犬牙交錯,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中直刺蒼穹,連綿的群山間,隻剩下一條蜿蜒的羊腸土路,車輛根本無法通行。
徐峰率先跳下卡車。
“全體下車!原地整隊!”
戰士們動作幹脆利落,翻身躍下車廂,拉動槍栓、檢查裝備的金屬碰撞聲在清晨的山谷裡顯得格外清脆。
徐峰打開軍用手電筒,光柱掃過前方崎岖不平的山道,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轉頭看向物資車:“山路太陡,重裝備帶不進去。你們兩個原地留守,把大号氧氣鋼瓶卸下來建立後方接應點。其他人,帶上三個小型氧氣瓶和五個便攜氧氣袋,準備徒步進山。”
隊伍迅速調整物資分配。
徐峰站在隊伍前方,壓低嗓音布置陣型:“一排前十二人負責開路,注意兩翼警戒;韋建設,你們組帶着工兵兄弟跟在先頭排後方,專門負責探雷排障。通信兵三個居中;林軍醫帶着衛生員走在工兵組後面,防化兵跟上你們;剩下的警衛排二十人主力殿後。山路窄,所有人保持單列縱隊,保持肅靜,出發!”
隊伍宛如一條沉默的綠龍,一頭紮進濃霧彌漫的大山深處。
天色一點點亮起,山間的濃霧卻并未散去,反而帶着刺骨的濕寒直往骨縫裡鑽。
腳下的路越走越險,最窄的地段僅僅容得下兩人側身并行,路面布滿濕滑的青苔。
右側就是深不見底的黑淵,扔塊石頭下去,半天聽不見回響。崖底傳來暗河奔騰的沉悶水聲。
韋建設走在隊伍的最前沿。
他手裡端着韋家福用過的探雷針,腰背微躬,目光如同一把刮骨刀,寸寸掃過前方的地面。
“停步。”韋建設突然擡手,打了個手勢。
整條隊伍瞬間停滞,所有人就地蹲下,槍口指向兩側密林。
韋建設半蹲在地上,手指虛點着前方一片泥濘的草地。
“解放膠鞋的紋路,幾十個人的腳印,全往左側山腰去了,這邊草葉上有幹涸的拖拽血迹。”
林夏楠順着韋建設指的方向看去,路旁的灌木叢裡散落着打空的五六式沖鋒槍彈藥盒、撕裂的急救挎包,甚至還有幾卷浸透了暗紅血液的繃帶。
繼續向前推進了百十米,路邊的荒草叢裡,靜靜躺着三具我軍戰士的遺體。
他們身上蓋着幾把匆匆拔下的幹草,軍裝滿是泥污和彈孔,那是448團撤退時來不及帶走、隻能就地掩藏的兄弟。
隊伍經過遺體時,戰士們紛紛摘下鋼盔。
韋建設走到遺體旁,伸手替一名年輕戰士合上未曾閉上的雙眼。
“繼續前進,跟緊。”韋建設站起身,端起探雷針繼續開路。
行進到一處山坳拐角,韋建設腳下猛地一頓,左拳瞬間高舉。
隊伍再次定格。
韋建設趴在泥地上,汗水順着他黝黑的臉頰砸進泥土裡。
他視線緊盯着兩塊突兀青石之間的一片枯葉堆。枯葉看似自然掉落,但排列的方向有些違和,葉片邊緣的露水分布極不均勻。
他抽出腰間軍用匕首,刀尖輕輕撥開上層腐葉,露出一截細若遊絲的墨綠色絆線。
“徐科長,連環絆發詭雷。”韋建設頭也不回地彙報,“線連着樹根,絆發引信在底下,這玩意兒隻要引爆,方圓五米寸草不生。”
徐峰臉色一沉:“能排嗎?不能排我們就繞路。”
“路太窄,繞不過去。”韋建設沒有喊後面的工兵上前,這種活他跟着韋家福練了千百次,早就熟記于心。
他左手食指和拇指輕輕捏住絆線,将它固定住,右手用匕首順着絆線找到引信和雷管的連接處,刀尖小心挑出雷管,刀刃壓住引信撞針,手腕猛地發力一挑。
“吧嗒”。
雷管被取出,韋建設把雷管放進随身的防爆盒裡。
“排掉了。”韋建設站起身,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收刀入鞘。
徐峰在隊伍中間松了一口氣,轉頭向後傳話:“都打起精神!踩着前面人的腳印走,誰也别往兩邊亂探步子!”
隊伍原地休整十分鐘後,繼續向深山挺進,四個小時的徒步跋涉,極大地消耗着衆人的體力。
上午九點,熱帶的烈日終于撕開晨霧,氣溫陡然升高,悶熱得像個蒸籠。
林夏楠背着沉甸甸的急救背囊,軍裝後背早已被汗水浸透,但她硬是咬着牙,沒拖隊伍半步後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