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491章 “你這回怎麼這麼急?”
許潔盤腿坐在炕上,手裡還拿着針線,正在縫袖口。
“你們家陸營長是真體貼。開會都忙成那樣了,還要繞到衛生隊看一眼媳婦兒。”
張紅馨接話:“哪是看一眼?上午看,晚上還要看。一天看兩回。”
孫敏從被子後面探頭:“這叫偵察兵作風,目标明确,行動迅速。”
屋裡又是一陣笑。
林夏楠把缸子放下:“你們都不累嗎?白天上了一天課,晚上還有勁兒開我會。”
孫敏一本正經:“林同志,這不是開會,這是向先進夫妻學習。”
許潔笑得手裡的針差點紮歪。
她低頭把線扯直,忽然歎了一聲:“哪像我家那口子。我來輪訓前,他就說了兩句話。第一句,路上注意。第二句,别把軍毯丢了。”
張紅馨笑得趴在被子上:“這也太實在了。”
許潔撇嘴:“可不是嘛。我跟他說,我這一去一個月。他說,一個月挺快,回來正好收秋菜。”
伍小英坐在炕頭擦皮帶,聽到這裡,擡頭:“你男人不行。”
許潔一愣。
伍小英說:“媳婦兒出門一個月,就惦記軍毯和秋菜。思想覺悟不夠。”
許潔被她氣笑了:“那他該說什麼?”
伍小英想都沒想:“該說,好好學習,注意身體,組織需要你,家裡有我。”
宿舍裡安靜了一瞬,又是哄堂大笑。
張紅馨把腦袋埋進被子裡,肩膀抖得停不下來。
許潔邊笑邊點頭:“你說得太對了。回頭我給他寫信,讓他照着背。”
……
第二天早飯後,團部大會議室提前打開了門。
桌椅重新排過,前排擺了幾張長桌,桌面上鋪着幾份油印資料。
牆上挂着一張臨時釘起來的軍用地圖,黑松嶺一帶的山勢、道路、溝谷、林帶都用紅藍鉛筆标了出來。
會議室裡很快坐滿了人。
除了參訓的軍醫們,還有團裡的不少領導。
今天要宣布秋防演習的衛勤保障方案。
氣氛比平時上課緊了不少。
這次演習地點定在黑松嶺野防演習場。
黑松嶺在732邊防團營區西北側,距團部直線距離十八公裡,山間土路行軍距離二十二公裡。
那裡屬于中蘇邊境我方内側縱深地帶,地形複雜,山坡、林帶、舊工事、土路和幾條幹溝交錯在一起。
從地圖上看,黑松嶺正對着蘇聯遠東邊防哨所方向。
會議室裡沒人議論。
但每個人都明白。
這次演習,不隻是檢驗自己的隊伍。
也是演給對面看。
偵察營、732邊防團、炮兵團一營聯合參演,參演官兵将近三千人。
兵力調動、炮兵陣地轉換、邊防機動、防化疏散、傷員後送,所有環節都會擺開。
對面隻要有望遠鏡,隻要有人盯着,就一定看得見。
這是訓練。
也是表演。
是告訴對面,邊防部隊常備不懈,随時能拉得出來,頂得上去。
而對于他們此次參加輪訓的人來說,這次演習,也是訓練、考核的一部分。
從一開始就被安排在了計劃内。
衛勤保障分成四個組。
包括伍小英在内的各單位衛生員,大部分都在前沿伴随救護組。
而林夏楠和張紅馨她們,則大多在中心中轉救護組。
此外,還有一個機動巡回教學組,由賀主任親自帶隊,在演習區域内巡回檢查。
輪訓班裡一部分經驗較豐富的軍醫被抽進這一組,許潔和魏連文都在。
剩下的人留守大後方。
接着就是講方案,講計劃,講紀律。
散會後,林夏楠和魏連文都留了下來,魏連文一邊搖頭一邊說:“昨天我就知道你想說什麼了,但真的不行。”
林夏楠說:“你聽到大家昨天在讨論什麼了,都知道有問題,今天的方案出來了,依然沒有改進。”
魏連文歎氣:“那可不嗎?分類标準太粗,标記也沒統一。前沿組如果一忙起來,輕傷和中傷混在一起送,中轉組再重判一遍,時間就沒了。危重傷員要是被壓在後頭,演習是扣分,真打仗就是死人。”
林夏楠點頭:“所以我想試試。”
魏連文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林夏楠,從西沙回來以後,你就一直在弄那個東西,我認同你!真的!這次我真的認同!但現在,不一定适合拿出來。”
林夏楠沒說話。
魏連文壓低聲音:“你明白我的意思。現在上上下下都在批……說話都很謹慎。你這套東西,寫得太像标準,太像規程。有人想挑刺,扣你一個教條主義,說你脫離實際,随便一句話就能把你往死裡按。”
魏連文看着她:“這樣,咱們可以先私下試。等演習結束,寫成總結,交給賀主任。讓上面慢慢看,慢慢定。這樣穩妥。”
“來不及。”林夏楠說。
魏連文一怔:“什麼來不及?”
林夏楠沉吟了片刻:“戰場不會等我們慢慢定。”
魏連文皺眉:“可這是演習。”
“演習就是為了真打仗。”林夏楠擡頭,“如果演習裡都不敢試,真打起來更沒人敢試,還記得在八岔島的前線,咱們聊過的那些話嗎?這不是正是咱們共同的心願嗎?”
魏連文被她噎住。
他看了她幾秒。
“你這回怎麼這麼急?”
林夏楠說:“因為很難得碰到這樣的機會,正常演習的時候,我們都歸各自單位。但這一次,這麼多單位的軍醫湊在一起,從讨論到執行都能參與。如果他們認可了,就有可能帶回各自的單位。”
魏連文低頭搓着手,沉默着。
林夏楠接着說:“讨論病例的時候,你經常跟我争得面紅耳赤的,可在這個上面,你甚至沒提出過異議,還在幫我補充。這說明你也知道,病例隻能救一個人,而這個,能救一堆人。”
魏連文聽着,手指慢慢捏緊。
他當然知道這些有用。
從八岔島之後,這些東西也一直在他腦海中盤旋。
去上學,去進修,和林夏楠争得面紅耳赤,在西沙的帳篷裡争分奪秒……
之後再看着她花了一個學期的時間,一點一點把這些東西整理成文字。
他就是太知道了,才更怕。
怕這麼好的東西,還沒來得及用,就先把林夏楠推到風口上。
風暴之下,太多說話的人容易成為炮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