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454章 “這是我們湛江人民的一點心意!”
民兵拉着一道人牆,胳膊挽着胳膊,費力地把人群擋在通道兩側。
車站保衛室的工作人員也全出動了,和幾個公安一起維持秩序。
卡車後擋闆剛落地,人群裡爆發出一陣巨大的歡呼聲。
副參謀長跳下卡車,扭頭問迎上來的車站工作人員:“怎麼回事?”
那個工作人員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戴着鐵路工人的藍帽子,臉漲得通紅。
“首長,西沙大捷的消息傳開了,咱們湛江的老百姓自發組織的,要來送你們!我們攔不住,從昨天晚上就開始有人來了,到今天越聚越多。公安局也派了人來幫忙維持秩序。”
他說到這裡,聲音有些發顫。
“大家就是想送送你們。”
副參謀長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沒有說話。
大家陸陸續續地下車,人群的歡呼聲更大了。
有人開始鼓掌,掌聲從近處往遠處蔓延,像石子丢進水裡的漣漪,一圈一圈擴散開去。
“解放軍同志辛苦了!”
“感謝你們保衛祖國!”
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娘擠到民兵人牆跟前,手裡捧着一兜番石榴,死活要往他們手裡塞。
旁邊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抱着一箱罐頭,後頭還跟着個小姑娘,紮着兩條辮子,舉着一束不知道從哪兒摘來的野花。
趙巍走在隊伍中間,看着這場面,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鼻子一酸。
韋建設的眼眶已經紅了,使勁用手背蹭了一把。
“所有人,注意紀律!不許拿。”陸铮壓低了聲音,但前後的人都聽見了。
沒有人伸手去接老百姓遞過來的東西。
所有人隻是微笑着,舉起手,朝着人群揮了揮。
那個大娘的番石榴沒送出去,急得眼淚都下來了。
旁邊的民兵小聲勸她:“大娘,部隊有紀律,不能收的。”
大娘抹着眼淚說:“我兒子也是當兵的,我就是想……”
後面的話被人群的聲音蓋住了。
林夏楠和張紅馨從人群中間穿過,左右兩側全是伸出來的手和喊破了嗓子的臉。
有人朝她們喊“女兵好樣的”,有人在鼓掌,有人什麼也不說,就那麼紅着眼眶看着。
一隊人被保衛人員護送着,穿過廣場,臨進站前,所有人站成一排,立正向老鄉們敬了個禮,然後才進了站内。
軍列專用站台在最裡面,和普通候車區隔開了。
一輛蒸汽火車頭停在軌道上,黑鐵車頭冒着白色的蒸汽,連着兩截硬卧車廂,都挂着“幹部車廂”的牌子。
車站調度員交代:“到廣州之後,會和運兵的車廂合并,一起北上。”
副參謀長點頭,轉向身後的人:“上車。”
陳浩站在站台邊上,沒動。
他的行李早就和别人的分開了。
副參謀長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
“照顧好方瑤同志。”
陳浩立正:“是。”
林夏楠站在車廂門口,低頭看着站台上的陳浩。
陸铮在她身後,側頭跟她說了一句:“需要留一個人照顧方瑤,本來要安排張紅馨的,陳浩主動說他留下。”
林夏楠點了點頭。
車站方面帶了三個群衆代表上了站台。
兩個工人,一個女教師。
女教師手裡捧着一封感謝信,折得整整齊齊的,紅紙黑字。
“這是我們湛江人民的一點心意。”女教師把信遞給副參謀長,聲音在發抖。
副參謀長雙手接過,鄭重地敬了禮,接着上了車。
汽笛響了。
一聲長鳴,蒸汽從車頭兩側噴湧而出,白茫茫的。
火車緩緩滑動,所有人都站在窗邊,敬禮,揮手。
站台上的陳浩站在原地,目送車廂一節一節地從眼前移過去。
他一直沒有放下那個敬禮的手。
火車駛出站台,大家正準備開始收拾,
卻驚訝地發現,軌道旁的鐵栅欄外面站滿了人。
進不來站台的老百姓,全聚在這裡。
他們看見了車窗裡的軍帽和軍裝,歡呼聲瞬間炸開。
緊接着,東西從栅欄的縫隙裡、從栅欄上方砸了過來。
不是比喻。
是真的砸。
火車剛出站沒多遠,速度還沒完全提起來,一顆番石榴就飛了進來,差點砸到魏連文的頭,他趕緊躲了一下,番石榴砸在了身後卧鋪的床上。
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甘蔗段,煮雞蛋,紅薯幹,一包花生,還有人用舊報紙包了一把曬幹的海産,扔進來的時候散了口,腥味瞬間彌漫了半截車廂。
“哎哎哎——”趙巍也下意識往旁邊躲,一包煮雞蛋從他耳朵旁邊飛過去。
張紅馨反應最快。
她一把接住飛進來的花生,轉頭就往窗外扔回去。
扔出去的花生被人原路推了回來,而且這次多了兩顆番石榴一起進來。
“扔回去沒用!”張紅馨瞪大眼睛,車窗外一張一張追着跑的臉,全是笑,全是紅的,嘴裡喊着“辛苦了”、“回去路上吃”、“帶着路上解解渴”,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車速慢慢提上來了,但外頭的人還在跑。
穿布鞋的、穿膠鞋的……踩着鐵軌旁的碎石路面,深一腳淺一腳地追。
有人一邊跑一邊舉着一兜紅薯幹往上甩,甩了三次沒甩進去,第四次終于挂在了窗框上。
張紅馨站在窗邊,雙手扶着窗框,眼睛已經紅透了。
一個穿藍布褂子的老漢追了能有三十米,把最後一包東西從窗縫裡扔了進來,才氣喘籲籲地停了步子,朝車廂揮手。
林夏楠趕緊喊:“大爺别追了,小心摔跤!”
火車在加速。
人們漸漸追不上了,站在栅欄外的石子上,兩隻手舉過頭頂,拼命地揮。
越來越小。
越來越遠。
直到變成一個看不清面目的點,消失在鐵軌盡頭灰藍色的暮光裡。
車廂裡亂得像被台風刮過一遍。
地闆上滾着番石榴,座位上擺着甘蔗,趙巍腳邊有一顆雞蛋,另一顆不知道滾到哪兒去了,正在某個角落裡安靜待着。
副參謀長看着滿車廂的東西,皺着眉頭轉了一圈,實在沒找到合适的詞,隻說了一句:“這可怎麼是好。”
陸铮從座位上站起來,往窗外看了一眼,站台已經遠了。
“陳浩還在站台。”他說,“他會處理的,錢和票會按價給老鄉們送過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