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833章 “陸铮呢?”
晚風吹過憑祥的臨時營地,卷起夾雜着汽油和來蘇水味道的塵土。
林夏楠站在通信車背風的一側,雙臂抱在胸前,抵禦着南國初夜的涼意。
車廂裡漏出的黃色燈光順着鐵門縫隙劈開夜色,端端正正打在她的臉上,将她分作兩半,一半明亮,一半隐入暗影。
她沒有進去,方琪正在全神貫注地盯收發報機,此刻進去除了添亂,沒有任何意義。
再者,她需要一點獨處的空間,把翻湧上來的焦慮生生咽下去。
這種不受控制的情緒,對她來說很陌生。
她本以為自己的心腸已經磨得夠硬,但陸铮全副武裝跨上卡車的背影,像一道怎麼也抹不平的刻痕,印在她的腦海裡。
陸铮走前定了規矩,每隔三十分鐘報告一次。
她雖然站在車外,但通信車并沒有完全閉合隔音,揚聲器裡的動靜她聽得一清二楚。
半小時前,揚聲器裡傳出過聲音:“車隊行駛中,路況正常。”
晚上七點,陸铮沉穩的嗓音透過靜電聲傳來:“抵達那嘎外圍,準備進洞。”
方琪把這些信息一筆一劃記在航海日志般的登記冊上,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是這半個多小時裡唯一的聲響。
時間指向了晚上八點半。
按規矩,這是進洞後的第一次定時聯絡。
通信車内,幾排紅色和綠色的指示燈交替閃爍,将方琪的臉映照得明明滅滅。
揚聲器裡除了沙沙的靜電底噪,沒有任何人聲。
“呼叫二組,收到請回答。”方琪貼近送話器,語速平穩,吐字清晰。
沒有回應。
方琪手指在控制面闆上翻飛,迅速切換到備用頻段,再次呼叫:“陸副參謀長,聽到請回話。”
依然無人應答。
方琪咬住下唇,直接把天線增益旋鈕擰到最大刻度,第三次呼叫,連帶着把各小組的代号全報了一遍。
那種吞噬一切的寂靜,從揚聲器的網罩裡滲出來,填滿了整個狹窄的車廂。
等了一個多小時,方琪松開送話器,雙手離開控制台,盯着面前綠色的波紋線,眼神空洞。
這不是設備故障,陸铮走前,通信班專門檢查過,帶了兩部全新的軍用大功率電台,不可能同時壞掉。
這也不是單純的地形遮擋。如果是山體或者岩層阻斷,信号會呈現出時斷時續的衰減,會伴随着斷續的雜音,絕不會像現在這樣,上一秒還在正常通報,下一秒直接憑空蒸發。
所有的迹象,都指向一個冰冷的結論。
陸铮的隊伍在溶洞深處,遭遇了無法預測的狀況。
就像彭國棟那批人一樣,被那嘎的溶洞一口吞了,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方琪一把摘下厚重的監聽耳機,随手扔在桌面上,推開通信車的鐵門,大步跨了出去。
鐵門發出一聲撞擊聲。
方琪轉頭的瞬間,看見了靠在車體上的林夏楠。
方琪的腳步頓了一下,嘴唇動了,最終什麼也沒說,直接越過林夏楠,朝着不遠處的指揮帳篷狂奔而去。
指揮帳篷内,煤油燈燒得正旺。
首長端着一個掉漆的搪瓷缸子,正低頭看着中間那張巨大的沙盤模型,推演着撤軍路線。
“報告。”方琪掀開門簾,連氣都沒喘勻,聲音帶着一絲顫抖,“陸副參謀長的隊伍進洞後失聯,和彭國棟的情況一模一樣。”
帳篷内的空氣瞬間凝固,連呼吸聲都似乎停滞了。
“當”的一聲脆響,首長手裡的搪瓷缸子猛地撞在桌沿上,溫熱的水潑灑出來,濺濕了沙盤邊緣,又滴落在地上的黃土裡,砸出幾個深色的泥坑。
站在沙盤對面的徐峰臉色煞白,手一松,一支紅藍鉛筆掉在地上,滾落到角落,發出微弱的滾動聲。
幾個作戰參謀面面相觑,誰也不敢先開口打破這份凝重。
一名參謀低下頭,看了一眼手裡那份剛彙總的統計表,聲音發澀地算了一筆賬。
“448團五百多人,彭國棟第一批帶去三十人,陸副參謀長第二批又帶去四十人。首長,在那嘎失聯的兄弟,大約有六百人了。”
六百人。
這不是沙盤上冷冰冰的數字,而是六百條活生生的人命,六百個家庭的頂梁柱。
那嘎現在就是一個無底的黑洞,三批人馬填進去,全沒了音訊。
“不能再派人了。”另一個年長的參謀跨前一步,語氣急切,雙手按在沙盤邊緣,“再派也是送死,那嘎的溶洞擺明了是個死局,誰進去誰沒,這就是越南人布下的口袋陣。”
“六百多兄弟在裡面,副參謀長也在裡面。”人事參謀立刻反駁,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就這麼看着他們自生自滅?必須再組織力量,帶重火力進去洗地,炸也要炸出一條路來。”
“怎麼洗?地下溶洞錯綜複雜,重炮打不穿岩層。進去就是給特工當活靶子,你拿什麼洗?”
争吵聲在帳篷裡驟然升溫,火藥味十足。
首長始終沒說話,他背着手,在沙盤前踱步。
來回走了三趟,他停下腳步,視線掃過衆人,臉色鐵青。
“讓我想想。”首長丢下四個字,聲音沉得像塊生鐵。
方琪退出帳篷,原路返回。
通信車旁,林夏楠還站在那個明暗交界的位置。
夜風吹亂了她的短發,她連整理一下的動作都沒有,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裡。
方琪放慢腳步,走到車門前,停住。
兩人隔着兩米的距離對視。
方琪眼神閃躲,手心全是汗,不知道該怎麼把帳篷裡聽到的數字和結論說出口。
林夏楠從方琪躲閃的目光裡,已經看出了端倪,她沒有繞彎子,聲音異常平靜。
“陸铮呢?”
方琪喉嚨滑動了一下,聲音幹澀。
“進洞後失聯了,和彭國棟一樣。”
聽到這句話,林夏楠沒有哭,也沒有歇斯底裡地喊叫。
但隻有她自己知道,腦子裡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轟鳴,好像有人拿重物在她的顱骨上敲了一記悶鐘。
陸铮出發前那句“我去去就回”,此刻在她的耳膜上反複震蕩。一遍比一遍響,震得她耳底發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