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796章 這幫工兵組的同志心真大
“嗯,給你們當後盾。”林夏楠走到第二輛卡車旁,利索地攀上車廂,動作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韋家福用力拍了拍胸脯:“放心吧!有咱們在前面開路,炮彈絕對炸不到你們!”
發動機的轟鳴聲驅散了周遭的寂靜。
工兵連的兩輛解放牌卡車駛出同登廢棄兵營,沿着向南的公路開進。
車廂四角綁着綠色的僞裝網,車闆中央整齊地碼放着一排排沉甸甸的爆破筒和黃油布包裹的炸藥包。
這是工兵去扣馬山拔釘子、炸暗堡的保命家夥。
林夏楠靠坐在最外側的車廂闆旁,目光順着欄杆縫隙掃向兩側。
重炮群對這片區域進行了一輪地毯式轟炸,沿途的山坡上滿是焦黑的彈坑,不少粗壯的樹幹被攔腰炸斷,截面參差不齊。
出乎所有人的預料,這十多公裡的路程居然走得出奇的順利。
原本以為越軍殘部會在沿途的山坳裡設伏,或者打幾發迫擊炮襲擾,結果一路走來,連一聲冷槍都沒聽見。
公路雖然被炸得坑坑窪窪,但前面開車的汽車兵技術相當老練。
方向盤左躲右閃,車胎總能精準地避開那些緻命的深坑,車身雖然有些颠簸,但總體開得十分平穩。
周小雅起初雙手攥着木欄杆,眼睛瞪得滾圓,生怕從樹林裡鑽出幾個端着沖鋒槍的特工。
走了一大段路後,發現外面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她繃直的肩膀才一點點松弛下來。
王常松則一直把兩個急救背囊墊在腳邊,用小腿牢牢護住,防止颠簸磕壞了裡面的玻璃藥瓶。
車廂裡的工兵們剛出發時也是如臨大敵,個個抱着槍一言不發,确定這段路真沒危險後,大家緊繃的神經慢慢放開了。
有人把槍管朝下夾在雙腿間,有人從帆布挎包裡摸出軍用水壺仰頭灌水。
氣氛不知不覺變得輕松起來,車廂裡開始有了細碎的交談聲。
坐在車廂尾部的一個年輕工兵打破了沉默,這小夥子臉龐上還帶着幾分稚氣,嘴角長着一圈細軟的絨毛,看着頂多十八九歲。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上捂出的汗,湊到旁邊的老兵跟前,挑起了話頭。
“班長,我聽前面退下來的兄弟說,越南這兒有種叫咖啡的玩意兒。說是黑乎乎的,苦得要命,外國人都愛喝,是真的不?”
老兵正拿着一塊幹布擦拭五六式半自動步槍的槍栓,聽見這話,他咧開嘴樂了,用手肘碰了一下年輕工兵的肩膀。
“你小子腦子裡除了吃就是喝?越南窮得叮當響,老百姓連飯都吃不飽,還要到處借咱們的大米,哪有閑工夫弄什麼咖啡?那都是資本家少爺們消遣的洋玩意兒,你聽别人瞎吹牛。”
年輕工兵顯然不服氣,脖子一梗,拔高了音量。
“怎麼沒有?班長,我可不是瞎聽的,我是聽昨天押送俘虜的保衛幹事說的。人家同登鎮上以前就有咖啡館,是當年法國人留下的,那玩意兒金貴得很,聽說随便喝一小杯,頂咱們國内三斤大米錢呢!”
這話一出,車廂周圍幾個戰士全湊了過來,紛紛搭腔。
“三斤大米錢?就喝一杯苦水?這也太糟踐東西了。”
“騙人的吧,那不是把錢往水裡扔嗎?”
坐在車廂靠前位置的韋家福聽見動靜,轉過頭來,他把手裡那把長長的探雷針靠在木闆上,笑着加入群聊。
“那幹事沒騙你,這地方确實有咖啡。我小時候在邊境線附近長大的,我喝過這玩意兒。”
年輕工兵一聽韋家福這麼說,眼睛立刻亮了起來,趕緊往前蹭了兩步,滿臉好奇。
“家福,你真喝過?啥味兒啊?真有他們說的那麼神?”
韋家福搖搖頭,臉上露出一抹回憶的神色,随即又皺起眉頭,表情有些一言難盡。
“那時候兩邊邊民經常互相做買賣,他們那邊的人帶過來一些,我大伯買了一小罐。我趁大人不在,偷偷泡了一碗嘗鮮。那玩意兒聞着确實香,可喝到嘴裡,又苦又澀,跟喝中藥沒兩樣。不過他們本地人喝的時候有個講究,裡面會加一種叫煉乳的東西。”
年輕工兵舔了舔嘴唇,好奇心完全被勾起來了,迫不及待地追問。
“加了那個煉乳,又是啥味兒?”
韋家福擺擺手,表情十分嫌棄。
“又苦又甜,味道沖得很,真不好喝,沒騙你。那東西喝完嘴裡直發黏,真不如橘子汽水。”
年輕工兵一聽,撇了撇嘴,滿臉寫着不相信。
他上下打量了韋家福一眼,大聲嘟囔起來:“你的話不可信。”
韋家福一愣,反問:“我怎麼就不可信了?”
“你之前還說那發酵的酸筍是人間美味,好吃得不得了,我信了你的去嘗了一口,臭得要命,跟放了幾天的馊水一個味兒。連那種東西你都覺得好吃,你說不好喝的咖啡,那肯定是個稀罕的香東西!”
這話一出來,整個車廂安靜了一秒鐘,随後爆發出震天的哄笑聲。
老兵笑得前仰後合:“你這邏輯絕了!韋家福那點飲食愛好算是被這小子拿捏得死死的!”
幾個工兵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有人甚至拍着大腿。
那些原本因為即将上陣地而積壓在每個人心頭的沉重感,被這番關于咖啡和酸筍的争論瞬間沖散得一幹二淨。
周小雅坐在林夏楠旁邊,一直闆着的臉終于繃不住了。
她噗嗤一聲笑出聲來,眉眼彎彎,肩膀徹底放松下來,她轉頭看向林夏楠,小聲嘀咕。
“夏楠,這幫工兵組的同志心真大,都要上陣地排雷了,還有心思争論咖啡好不好喝。”
林夏楠靠在木闆上,看着這些笑得東倒西歪的年輕面孔,嘴角也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逢山開路,遇水搭橋,排雷是用血肉之軀去換取步兵沖鋒的通道。
過了今天,這車廂裡的人,不知道還有幾個能完好無損地坐着講笑話,他們用最質樸的玩笑,掩蓋着對未知死亡的恐懼,用這種近乎粗糙的樂觀,給自己壯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