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1005章 “走吧,帶你去咱們的新家看看。”
一行人順着主幹道往團衛生隊的方向走。
沿途不時碰到剛下早操或換崗執勤的士兵,一見着前頭的身影,紛紛停步立正,擡手敬禮,脆生生喊一聲“團長好”。
喊完之後,那些年輕戰士的目光掃過并肩走着的林夏楠,眼神裡全都帶着幾分了然與敬重。
732團上下誰不知道,這位林軍醫是陸團長的愛人,南疆戰場立了一等功,如今又從西德公派留學歸來。
在這座崇尚軍功與真本事的邊防軍營裡,沒人敢把她當成普通家屬看待。
穿過兩排紅磚營房,一行人進了衛生隊東側新騰出來的教學室。
王隊長快步上前,推開木門,指着屋裡的布置挨個介紹:“林醫生,按照您前兩天電話裡提的要求,十二張長條桌全都拼好對齊了,屋頂的手術無影燈換成了兩盞瓦數最亮的,解剖挂圖全釘在北牆上。實操課要用的新鮮豬血管,我已經跟炊事班打好招呼,每天早上殺完豬頭一個送過來,無菌敷料也備足了四十套。參訓學員明天早上八點準時報到,一共二十四個人,全是各營連挑出來的衛生骨幹。”
林夏楠邁步進屋,打量了一圈。
水泥地面潑水掃得幹幹淨淨,玻璃窗擦得透亮,靠東牆新砌的流動洗手池不僅通了上下水,旁邊還特意接了一根裹着石棉保溫層的熱水管。
最打眼的是屋子東南角,多了一座半人高的鐵皮暖爐,爐膛裡的木柴和煤塊燒得正旺,藍紅色的火苗舔着爐壁,把整間大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東北的十一月寒氣刺骨,往常在冷屋子裡練血管吻合,不消十分鐘手指頭就凍僵了,連持針器都捏不穩,這座爐子顯然是陸铮特意交代後勤處加裝的。
林夏楠走到牆角,伸出指尖在暖爐外側的護欄鐵皮上輕輕碰了一下,溫熱的氣息順着指腹漫上心頭。
她擡起眼,不動聲色地掃了陸铮一下。
陸铮正站在講台邊,低頭翻看王隊長遞過來的參訓學員花名冊,神情專注,像是根本沒留意這邊的動靜,可嘴角是向上揚着的。
把教學器械和場地逐項核驗完畢,公事算是徹底對接妥當。
陸铮合上花名冊交還給王隊長,擡腕看了眼手表:“你們先安頓,我回作戰室開個冬防碰頭會。”
說完,他沖林夏楠點了下頭,帶着作訓股幹事轉身大步出了門。
他前腳剛走沒兩分鐘,門外便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一個二十歲出頭、長得眉清目秀的小戰士拎着兩個紅鐵皮暖水瓶走進來,動作麻利地将水瓶擱在牆角的條案上。
“林醫生,團長讓我給您送兩瓶剛燒開的熱水過來,說您一早坐車吹了風,先喝口熱的暖暖身子。中午和晚上的飯菜也都安排在小食堂了,崔同志和孫同志一塊兒過去吃就行。”
林夏楠認得這張面孔。
李大國複員回老家省城公安局報到了,這是團裡新給陸铮配的警衛員。
小夥子見林夏楠看他,立正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報告林醫生,我姓胡,您跟團長一樣喊我小胡就行!”
招呼打完,小胡左右看了看,見崔平和孫燕正蹲在木箱旁清點止血鉗,他便往前湊了半步,從常服上衣口袋裡摸出一把擦得锃亮的黃銅鑰匙,輕輕放在林夏楠手邊的桌角上,壓低嗓門笑道:“嫂子,這是團部後頭家屬院那套房的鑰匙,團長前陣子一有空就過去拾掇,前前後後收拾了整整一周,屋裡的火牆天天讓人燒着,炕席擦了三遍,連櫃子裡的被褥都趁着前兩天出太陽抱出去曬透了。”
林夏楠低頭看着桌角那把泛着暖光的黃銅鑰匙,眼底漫開笑意,彎唇道:“知道了,謝謝你啊小胡。”
“嫂子您忙,有事随時喊我!”小胡敬了個禮,轉身一溜煙跑沒了影。
屋裡安靜下來,隻有鐵皮暖爐裡的煤塊偶爾發出噼啪一聲輕響。
林夏楠站在暖烘烘的教學室中央,看着長桌上碼放整齊的講義、牆角越燒越旺的爐火,再低頭捏起掌心裡那把略帶分量的黃銅鑰匙,一顆心踏踏實實地落在了實處。
從進營門到現在,全團上下沒有一個人拿她當“團長家屬”刻意奉承捧着,可每一個人又都把她的工作放在心坎上;陸铮在人前沒搞半點特殊排場,連句多餘的私房話都沒講,卻把她能想到的、想不到的細節,全在背地裡提前一周安排得妥妥帖帖。
邊防軍營裡的歡迎與關照,向來不是扯着嗓子喊出來、擺在台面上給人看的。
到了傍晚時分,崔平和孫燕去宿舍安頓住宿,林夏楠鎖好教學室的門,揣着那把黃銅鑰匙,順着營區的砂石路四下走了走。
夕陽沉到了烏蘇裡江對岸的山脊後頭,把732團成排的紅磚平房染成了一層暗沉的橘紅。
遠處的大食堂煙囪冒起炊煙,風裡飄來白菜炖豆腐和蒸大白饅頭的香氣。
她順着記憶裡的路線拐過衛生隊,停在了營區東北角那排老平房前。
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踩在凍硬的土路上,一步一響。
陸铮開完冬防碰頭會找了過來,走到她身側停下,低頭問:“教學室那邊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崔平和孫燕剛去歇着。”林夏楠點了點頭,目光還落在這排有些年頭的紅磚房上,輕聲道,“我剛才一路走過來,忽然想起七四年那會兒,我也是過來參加軍醫輪訓,當時就住在這排女兵宿舍裡。”
她頓了一下,指了指不遠處亮起燈火的大食堂。
“報到第二天早上吃早飯,伍小英就在那個食堂裡拍了桌子,跟帶隊的陳浩吵了一架,把全團的男兵罵得連頭都不敢擡。這一晃眼七年過去了,當年的房子還在,可吵架的那兩個人,都不在部隊了。”
陸铮順着她的視線望向那排老平房,晚風吹動他常服的衣擺,向來冷硬的眉眼在暮色裡緩和了幾分:“人雖然走了,但當年留下的底子還在,走吧,帶你去咱們的新家看看。”
沿着營區西側的柏油路走到底,就是732團部家屬院。
比起當年偵察營後頭那片隻有三四排平房的僻靜小院,這裡規整得多,732團作為主力邊防團,随軍家屬多,院落規模大了不止一圈。
家屬院正門進去,最先撞見的是兩棟并排的三層紅磚筒子樓,牆皮曬得發烏,樓前扯着縱橫交錯的晾衣繩,軍大衣、花棉襖、小孩的開裆褲挂得滿滿當當,風一吹就晃晃悠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