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家國染芳華 第996章 “家嘛,變什麼。”
七七仰起臉,指着自己腳上那雙紅皮鞋,小鞋面擦得锃亮,鞋尖沾了點路上的霜漬,在路燈底下泛着暗紅的光。
“媽媽你看!爺爺給買的!我特意穿來接你!”
她說話漏着風,上門牙豁了個小口子,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林夏楠低頭看了看那雙鞋,就是陸铮說的,信裡畫過樣子、旁邊标了“紅色”兩個字的那雙。
她伸手捏了捏女兒的小臉蛋:“好看,真好看。”
陸铮拎着箱子走過來,伸手揉了揉七七的頭頂。
七七扭頭瞅見爸爸,又撲過去抱他的腿,脆生生喊了聲“爸爸”,嘴裡的“爸”字從豁牙縫裡漏出來,帶着一股子含混的奶氣。
陸振邦跟在後頭走過來。
老爺子穿着軍大衣,腰闆挺得跟站崗似的,精氣神一點沒散。
看見林夏楠,嘴角微微動了動:“回來了,一路辛苦了。”
“爸。”林夏楠站起身,“天這麼冷,您還親自過來接。”
“在家待不住。”陸振邦瞥了眼黏在媽媽腿邊的孫女,語氣裡帶着點拿她沒轍的無奈,“這丫頭四點就爬起來了,非要穿新鞋出門,攔都攔不住。”
七七聽見爺爺說她,縮了縮脖子,往林夏楠身後躲了半步,露出半張臉沖老爺子吐了下舌頭。
陸振邦裝沒看見。
軍區的吉普車停在站外的空地上,小黃搓着手在車邊等着,看見人趕緊小跑過來接箱子。
七七不肯自己坐,非要賴在林夏楠腿上,整個人蜷成一團窩在媽媽懷裡,小嘴就沒有合上的時候。
“媽媽,爺爺帶我去公園看老虎了!老虎可大了!就趴在那兒不動,我喊它它也不理我。”
“是嘛?那你怕不怕?”
“才不怕呢!爺爺說老虎關在籠子裡出不來的。”
“那還看了什麼?”
“還有猴子!猴子會接花生吃,我扔了一個它沒接住,掉地上了,它自己撿起來吹了吹就往嘴裡塞。”
她說得手舞足蹈,棉猴帽子上的絨球一晃一晃。
說着說着忽然想起什麼,從棉襖口袋裡掏了半天,掏出一顆皺巴巴的水果糖,糖紙都被體溫焐軟了,她捧着遞到林夏楠手心裡。
“媽媽,給你留的。王奶奶給的,我沒舍得吃。”
林夏楠愣了一下,低頭看着那顆被孩子攥了不知道多久的糖。
糖紙上印着橘子的圖案,顔色都蹭花了。
她把糖紙剝開,放進嘴裡。橘子味的甜一點一點化開,從舌尖漫到嗓子眼。
“甜嗎?”七七仰着小臉問。
“甜,特别甜。”
七七咧嘴笑了,門牙那個豁口露出來,跟她爸小時候的照片如出一轍。
“媽媽也給你帶禮物了。”林夏楠捏了捏她的耳朵。
“是什麼呀?”
“在德國買的巧克力,回去你嘗嘗。”
“哇!巧克力!”七七兩隻手拍在一起,聲音尖得車裡的人全笑了。
陸铮坐在副駕駛,回頭跟陸振邦低聲說着話。
“前沿哨所入冬前檢查過一輪了,工事加固、物資囤積都到位,今年比去年提前了半個月。”
陸振邦點了下頭:“對岸呢?”
“T-62那個坦克營秋天又拉出來搞了次實彈射擊,距離界江四十公裡,動靜不小,不過沒越線。”
林夏楠抱着七七,目光落在車窗外掠過的街景上。
路邊的國營商店陸續開了門,副食店門口排了幾個拎着菜籃子的老太太,掃街的工人揮着大掃帚,揚起一層薄薄的土灰。
北方清晨的街道清冷又鮮活,楊樹掉光了葉子,枝杈在天光裡交織成一張灰色的網。
七七渾又想起了什麼新鮮事,從媽媽懷裡坐直了身子,小臉繃得一本正經。
“媽媽!我會背唐詩了!爺爺教的!”
“是嗎?背給媽媽聽聽。”
七七清了清小嗓子,挺了挺腰闆,擺出一副正兒八經的架勢。
“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裡目,更上一層樓。”
“盡”字從豁牙縫裡漏出來,含含糊糊的,像嘴裡含了顆棗,她自己渾然不知,背完了仰起臉,眼睛亮晶晶地等着。
林夏楠鼓掌:“七七真棒,背得真好。”
小姑娘得意得不行,扭頭又沖爺爺喊了一嗓子:“爺爺!媽媽誇我了!”
陸振邦繃着的臉松了松,鼻子裡哼了一聲:“那是你媽媽慣着你,‘盡’都念不清楚,回去再練十遍。”
七七嘟了嘟嘴,立刻縮回媽媽懷裡,拿後腦勺對着爺爺,小聲嘀咕了一句:“爺爺好兇。”
車廂裡悶了兩秒,小黃憋不住先笑出了聲,陸铮跟着嘴角一歪,陸振邦瞪了孫女後腦勺一眼,到底也沒繃住,眼角的褶子全舒展開了。
吉普車拐進軍區大院的時候,七七已經靠在林夏楠肩窩裡睡着了。
紅皮鞋的鞋帶松了一根,搭在車座邊晃蕩,她的呼吸又輕又勻,嘴角還挂着一絲沒收回來的笑。
林夏楠低頭看了她好一會兒,擡起手,替她把滑到額前的碎發攏回帽子底下。
陸铮先跳下車,回身把睡熟的七七抱出來。
小姑娘腦袋歪在他肩窩裡,紅皮鞋松垮垮挂在腳面上,呼吸綿軟,半點沒醒。
陸振邦壓低嗓門擺了擺手:“快進屋,别凍着孩子。”
陸铮側着身上樓,腳步放得又輕又慢,推開卧室門,把七七擱到床上。
小姑娘哼唧了一聲,翻個身,揪着被角又沉沉睡過去了。
他彎腰解了她的棉鞋,掖好被角,在床沿站了兩秒才退出來。
客廳裡,陸振邦已經拎起暖水瓶往搪瓷缸裡倒了杯熱茶,推到林夏楠面前。
“先喝口熱的暖暖,早飯馬上好,食堂剛送過來的豆漿油條。”
林夏楠站在屋中央,四下看了一圈。
五鬥櫃還在老位置,櫃面擦得幹淨,上頭擺着她出國前最後一次回來過年,一家人一起去拍的全家福,旁邊還擺了一張七七四周歲的照片,兩張照片并排立着,中間擱了個小鐵罐子,罐口插着一束幹花,是七七在公園撿的狗尾巴草,紮成一小把,歪歪斜斜地豎在那兒。
搪瓷臉盆架上的臉盆還是她走之前用的那個,盆沿有個缺口,是當年搬家磕的。
“跟以前一樣。”她輕聲說。
“家嘛,變什麼。”陸振邦背着手,嘴角繃着,眼尾的紋路卻全松開了,“洗把臉,準備吃飯。”
早飯擺在八仙桌上。
熱豆漿盛在粗瓷碗裡,浮着一層細密的泡,油條炸得焦黃,擱在盤子裡還帶着滋滋的餘溫,旁邊一碟小鹹菜,芥菜絲拌了點芝麻油,是東北冬天最家常的搭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