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荊蒼雲就該死？”

　　姜姒和媚仙菲同時轉身。

　　江塵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不知何時已經蘇醒，踉踉跄跄地扶着艙壁，臉色依舊慘白如紙，嘴唇發青，站在那裡身形都在微微搖晃，

　　但那雙曾經笑意盈盈、油嘴滑舌的眼睛，此刻卻如同兩汪深不見底的寒潭，冷得讓人心頭發顫。

　　“江塵！”

　　姜姒臉色一變，立刻快步走過去想要扶住他，

　　“你的傷還沒好，快回去...”

　　“你别說話！”

　　姜姒的聲音被狠狠打斷，他死死地盯着媚仙菲，一眨不眨，

　　“回答我的問題！”

　　媚仙菲的表情終于出現了一絲不自然，她微微側過頭，聲音卻依舊保持着平靜：

　　“你說什麼呢？我怎麼聽不懂？”

　　她确信，自己剛才和姜姒的對話，江塵絕對沒有聽到。

　　她心思缜密，方才在說話之前便已經隔絕了周圍虛空，任何聲音都傳不出去，即便江塵也不可能穿透那道壁障。

　　江塵沒有理會她的辯解。

　　他從艙室門口走出來，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艱難，但眼中似是燃燒着烈焰，

　　“在聖紋玄舟上布置隐匿陣法的時候，我發現了司空明在玄舟上布置的方位烙印。”

　　江塵的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

　　“我當時就在想，姜大小姐連如此貴重的隐匿符文都拿出來了，怎麼可能會犯下這麼低級的錯誤？”

　　“除非...”

　　江塵的目光死死鎖定媚仙菲，

　　“有人幫助司空明打掩護，讓他有機會布置出那道烙印，而能做到這一點的，隻有你...你早就知道，司空明會和我們一同前往元天道宴！”

　　媚仙菲沉默不語，面容上沒有任何表情，

　　“而且，你出現得太及時了，三位半步準聖剛剛隕落，我和上千界皇拼得兩敗俱傷，你就恰好出現，甚至...聖品丹藥還提前準備好了，天下間哪裡有這樣巧的事？”

　　他停在媚仙菲面前三步之遙的地方，雙眼直視着她，

　　“如果我沒猜錯，你手中一定有一件能夠斬殺四位半步準聖的底牌，至少也是一道聖道神符級别的至寶。

　　你明明可以在四大準聖出手的時候就用出那道底牌，明明可以阻止這一切的發生，但你偏偏等到荊前輩死了之後才現身。”

　　“江塵。”

　　媚仙菲終于開口了，“界主大人這麼做，都是為了讓你盡快成長。”

　　“為了我？”

　　江塵打斷了她的話，聲音驟然拔高，雙目在一瞬間變得血紅，

　　“呵呵...哈哈哈！”

　　他仰天狂笑起來，那笑聲浩浩蕩蕩，如同驚雷，在雙翼星船上空震蕩不休，但那笑聲中沒有一絲一毫的歡愉，隻有無盡的悲涼與憤怒，

　　“所以，為了讓我悟出屠聖一劍，荊蒼雲就該去死？

　　荊家就剩他一個人了，他東躲西藏了一百萬年，好不容易碰到我，好不容易覺得自己這把老骨頭還有一點用處，然後他就該去死？”

　　江塵的聲音在發抖，那不是在恐懼，而是在憤怒，

　　那種憤怒已經超出了他能夠承受的極限，讓他的整個身體都在劇烈地顫抖。

　　“如果不是我，他或許早就離開了太玄天，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過他想過的日子，他這一輩子，

　　從年少輕狂的俠客變成一個邋遢窩囊的老頭子，他明明已經躲了那麼久，明明可以繼續躲下去，明明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殺神一刀...”

　　“可就是因為遇到了我！因為我要學屠聖劍法！因為他想把他這一輩子唯一還值得傳承的東西傳下去！”

　　“所以他用命去揮出了那六劍！”

　　江塵的聲音已經完全嘶啞了，像是在嘶吼，

　　“他明明不用燃盡自己！他明明不用死的！你明明有能力阻止這一切！”

　　媚仙菲看着面前這個渾身浴血、雙目通紅的年輕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一字一句地說道：

　　“他若不死，你如何能揮出那一劍？”

　　江塵的呼吸驟然停滞，

　　他死死盯着媚仙菲，那雙血紅色眼眸中翻湧着無盡的暴戾與瘋狂，他的聲音很低，但氤氲的怒意，卻沒有絲毫減少，

　　“若是學會屠聖一劍，要以犧牲荊前輩的生命為代價...”

　　“我甯願，永遠不學。”

　　媚仙菲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她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刻，早就知道江塵會說出這句話，

　　“你難道不打算救蘇玄璃了嗎？”

　　江塵的身體驟然一僵。

　　“還有被困在那枚珠子中的親人，養育你長大的爺爺。”媚仙菲的聲音平靜得近乎殘酷，“他們的命，不需要你拿别的東西去換嗎？”

　　江塵的瞳孔劇烈收縮。

　　“你...還知道些什麼？”

　　“隻有這些，”

　　媚仙菲道，“但是界主大人，卻對你完全的了解...甚至...比你自己還要了解你。”

　　江塵死死地看着她，他一直以為，這一世隻要自己足夠努力，足夠拼命，就能不再重蹈仙界的覆轍，就能有足夠的能力去保護身邊的人，就能主宰自己的未來，

　　可在這一刻，他才明白，他從頭到尾，都沒有逃出掌控，甚至在凡間九域，自己降臨之前，界主就已經開始布局。

　　他閉上了眼睛。

　　當他再度睜開時，那雙眼睛已經恢複了平靜，

　　他擡起手，戮魔劍出現在手中，劍身上的魔氣已經沉寂下來，但依舊散發着讓人心悸的鋒芒。

　　然後，他又取出了一物，

　　人皮古卷。

　　屠聖劍法的傳承，就藏在這卷古卷之中，而後又将永恒戰典取出，一同放在地上。

　　三樣東西，整齊地排列在媚仙菲面前。

　　“道不同，不相為謀。”

　　江塵的聲音中帶着徹底心死的冷意，

　　“這是你們的東西，當初我答應為你們尋找屠聖劍法，就在這古卷當中，恩怨已盡，從今以後，我與幹屍古玩界，再無瓜葛。”

　　說罷，他轉身便走。

　　“江道友！你的傷！”

　　姜姒驚呼出聲。

　　可是江塵的身影已經掠出了星船的甲闆，向着茫茫星空中縱身而去，他的身上還在滲血，氣息依舊虛弱，可他的速度卻快得驚人，眨眼間便消失在虛空之中，

　　“不必追了。”

　　媚仙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追不上的，以他現在的狀态，你就算追上了也勸不回來。”

　　姜姒轉過頭，看着媚仙菲，

　　她的眼神第一次如此冰冷，那種冰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徹徹底底的失望。

　　“媚仙菲！”

　　她一字一句地說道，

　　“江道友如此重情重義，危難之中甯願放棄自己的生命也要救助我等，你們這麼做，不覺得太過分了嗎？”

　　媚仙菲看着姜姒，神色平靜。

　　“我雖然敬仰界主大人，但他如此對待江塵，請恕姜姒無法贊同。”

　　媚仙菲沉默了片刻，然後才輕聲道：

　　“界主大人做事，都是為了諸天。”

　　“為了諸天？”

　　姜姒的笑容中滿是諷刺，“用荊蒼雲的命去換江塵的一劍，也是為了諸天？”

　　“荊蒼雲的命是他自己的選擇。”

　　媚仙菲道，

　　“界主大人隻是給了他一個機會，一個堂堂正正死在戰場上、而不是窩囊的老死在某個角落的機會。

　　你覺得，如果荊蒼雲有選擇，他是會選擇多苟活幾百年，還是會選擇用那六劍向諸天宣告荊家的歸來？”

　　姜姒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反駁，因為她知道荊蒼雲會怎麼選。

　　那個老者，那個背負了荊家萬古冤屈的老者，他等了那麼久，等的不就是這樣一個機會，哪怕這個代價是死。

　　“界主大人把江塵當做什麼人？”

　　姜姒的聲音忽然平靜了下來，“為什麼要一次次地利用他？”

　　媚仙菲望着江塵離去的方向，眸光深邃，

　　良久，她開口了。

　　“不是利用。”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夜風吹散。

　　“而是把他當做了接班人。”

　　姜姒驟然愣住。

　　“不是他一個人的接班人，是祖龍、聶天帝、冰聖...荊荒...所有人的接班人。”

　　媚仙菲說了足足幾十個人，姜姒都非常陌生，唯有最後一個名字，她曾聽過，如雷貫耳。

　　荊荒，

　　那是荊家先祖的名字。

　　萬古之前，那個男人曾手持神劍，站在太初古關之上，震懾異域邊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