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泉集外，十萬裡處。

　　這片區域頗為荒涼，漆黑死寂，唯有一顆隕星懸在一處陰暗角落。

　　隕星背部有一片石台，是被人以大神通硬生生抹平。

　　幾道年輕的身影散立台上，一個個氣血沉穩，道韻在周身若隐若現，偶爾擡眼，眸底便有神光一閃而逝。

　　居中的是個女子，

　　她看起來二十多歲，一襲鵝黃色衣裙，腰肢纖細，衣裙底下的身段玲珑起伏，很是惹眼，隻是精緻的眉眼中，帶着幾分刁蠻。

　　“劉夏惠。”

　　她聲音清脆，居高臨下道：

　　“師尊說了，讓你現在就回去，跟我完婚，成親以後就老實在桃花淵待着，沒有他的命令，一次都不許外出！”

　　劉夏惠站在她面前

　　那張曾經引得無數女修臉紅耳熱的小白臉，此刻陰沉無比，嘴角繃成一條線，偏偏一個字也不敢駁。

　　女子名叫林黎，是他的師姐，兩人同拜在玄微上人門下，從小在無歸海一處修行聖地長大。

　　在很多人看來，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怎麼算都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但其中的滋味，隻有劉夏惠自己清楚。

　　林黎什麼都好，天資雖不如他，但也是天驕，長得也算可以，隻是占有欲強得吓人。

　　年少時他不過朝着一個師妹多看了一眼，當晚便被吊在桃花淵最高的險峰上，挨了半夜風雪吹拂。

　　第二天道行被封，跪在祖師堂前抄了整整一月的經文。

　　這樣的事，每隔幾年總要來上機會，

　　後來境界高了點，他便借着遊曆的理由離開了桃花淵。

　　無歸海雖然荒蕪，但修行聖地和一些洞天也不算少，不少宗族的女弟子、大族的千金，乃至一些已為人婦的女子，都與他有過牽扯。

　　劍道潘安這個名頭，也就越傳越廣。

　　隻是這一回，栽到了江塵手中。

　　“江塵！”

　　想起這小子，他就氣得牙根癢癢，先是搶了自己的機緣，後來又被裴邝羞辱，說自己面目醜陋，氣質猥瑣，幾乎成了衆人的笑柄，

　　既然黃泉集不讓動武，他便帶着人退到集外十萬裡，他不信江塵會在黃泉集躲一輩子，

　　到時候，隻要搶過來獸皮桃花，他依舊有機會參與那場大道之争。

　　更重要的是，他至少不用回去和林黎完婚了。

　　“林師姐。”

　　旁邊一個帝尊中期的修士忍不住開口，臉上寫滿不忿：

　　“那獸皮桃花本就是師兄的機緣，就這麼被那小子強占了去？就這麼走了，以後咱們桃花淵在無歸海還拿什麼立足！”

　　其餘幾個師弟也跟着出聲，一個個怒不可遏，

　　玄微上人是準聖後期的大能，座下弟子自然不凡。

　　這幾人最弱的也有帝尊中期，道基紮實，神芒内斂，放到任何星域，都算得上頭角峥嵘之輩，他們聽劉夏惠講完這段時間的遭遇，早已按捺不住。

　　林黎沒有立刻說話，

　　她心裡同樣憋着一股氣。

　　自己的男人，自己怎麼打罵都沒事，何時輪得到外人來欺辱？事情的經過她雖未親見，但聽到劉夏惠講出來的時候，也是氣得指尖發涼。

　　“黃泉集之主盡量不要招惹。”

　　沉默片刻，她眼裡的寒光一點點沉了下來：

　　“他與師尊實力相差仿佛，是無歸海外圍的最強者之一，要動手，隻能在黃泉集外阻攔他們的玄舟。”

　　劉夏惠聞言，臉上的肌肉微微扭曲，“到時候，我要親手将他抓住，一寸一寸地折磨，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股殺意陰冷刺骨，幾個師弟心頭都是一凜，他們還從沒見過劉夏惠這副神情。

　　林黎卻搖了搖頭。

　　“不能殺。”

　　“留他一口氣。”

　　林黎的語氣很平靜，“那位集主的面子不能不給，廢掉修為，奪回信物也就夠了。”

　　她說到這裡，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的弧度。

　　“一個廢人，活着比死了更難受。”

　　劉夏惠胸口起伏了幾下，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設下計謀，幾人立即進入潛伏階段，随時等着江塵出現。

　　隻是沒想到，這一等，就是數月之久。

　　。。。

　　黃泉集内，江塵也到了該離去的時候。

　　他先去了一趟骨殿，向黃泉集之主辭行，殿中說了些什麼，外人無從知曉，隻知道他出來時，神色比進去時沉靜了許多。

　　随後他又去了囚獄。

　　囚獄在黃泉集最深處，沿途陰氣森森，随處可見封禁的刑台，最底層一間靜室，骸骨老魔正盤膝坐着。

　　他身上沒有枷鎖，牢房中和客棧的客房一般，甚至更為豪華，到處都是珍稀的異寶，甚至有高階聚靈陣，就為了給骸骨老魔沖擊準聖所用。

　　看見來人，骸骨老魔怔了一下，故作嚴肅道：

　　“何時找我？”

　　“明日就離開黃泉集，來向前輩辭行。”

　　江塵也不客氣，在他對面坐下，順帶吃了個桌上的靈果。

　　“走之前，來看看前輩參悟得如何了。”

　　老魔哼了一聲，語氣依舊不善：“來看本魔的笑話？那讓你失望了，本魔還不會輸了一場争鬥，就道心破碎。”

　　這骸骨老魔，安排弟子送了不少東西，沒想到見面還是這麼冷漠。

　　江塵也不生氣，隻是淡淡道：

　　“我是來還前輩東西的。”

　　說着，他把車侯轅的傳承石闆放在桌上，他已經學會了車侯轅的鍛造方法，這傳承石闆也就沒了作用。

　　“這段時間，晚輩還有些煉器上的心得，前輩願意聽就聽，不願意聽，就當江塵自言自語了。”

　　江塵把這段時間在神宮天地中領悟到的一些要義，撿着最關鍵的幾處，逐條講了出來。

　　從神念繪紋的運神之法，到虛空布陣的陣理推演，再到如何在鍛器之時感應材料意志，他講得不快，每一句都斟酌過措辭。

　　囚室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起初，骸骨老魔還能保持鎮定，聽到後來，他的神色漸漸變了。

　　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瞳孔一點點收縮，時而眉頭緊鎖，時而身軀微震，仿佛有一扇塵封了千萬年的門，正在他眼前緩緩裂開一道縫隙。

　　江塵講了整整一個時辰，才停下。

　　骸骨老魔久久沒有出聲。

　　過了許久，他才發出一聲苦澀的長歎，歎息聲在囚室裡回蕩，

　　“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太難了。”

　　他緩緩搖頭，

　　“以神念繪制靈紋，于虛空之中布陣，其中任何一樣，都不是尋常人能做到的，古往今來，多少驚才絕豔的人物窮其一生，也未必能跨過這道門檻，

　　即便看透大道，也難以往前再邁一步了。”

　　江塵默然，

　　他知道骸骨老魔的意思。

　　這世間的事，本就沒有什麼公平可言，眼前這位老魔，得了匠聖車侯轅的完整傳承，又有聖道氣運加身，苦修千萬年，根基深厚，

　　可他偏偏缺了悟性。

　　而江塵自己，天資悟性遠超骸骨老魔，卻因為沒有聖道氣運，隻能選擇和那些天驕拼那一場大道之争。

　　各人有各人的緣法，也各有各的缺憾。

　　“前輩也不必妄自菲薄。”

　　江塵開口道，

　　“路已經看見了，走多遠，是另一回事。”

　　江塵也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老魔已經收起了傳承石闆，他坐在那裡，閉着眼，似乎在體悟什麼。

　　江塵心中清楚，他最多還能撐百年。

　　下一次再來黃泉集，未必還能見到了。

　　世界很大，歲月很長，修行路上的遺憾，從來都不會少，

　　圓滿二字，從古至今，又有幾人真正求到過。

　　。。。

　　第二天，巨劍玄舟停在黃泉集外的一處星港。

　　池倉帶着古神族的一衆後裔，已經在此等候多時，行囊、星圖、路上所需的靈材丹藥，一應收拾妥當。

　　江塵剛登上船，就看見甲闆上呼啦啦跪了一地，所有古神族全趴在那兒，頭都不敢擡。

　　“公子...我們對不住你。”

　　江塵腳步一頓，眉頭皺了起來：

　　“這是做什麼？”

　　“公子...”

　　池倉的聲音帶着幾分怯懦，他擡起頭道：

　　“我...我們對不起你。”

　　江塵沒有說話，隻是看着他。

　　“其...其實，”

　　池倉像是豁出去了，低着頭說道，

　　“當初女王大人說，公子身上有古神印記、與我族傳承之地有緣...那話，是騙您的。”

　　此話一出，他身後的族人腦袋埋得更低了。

　　蒼古也擡起頭，他此刻眼眶發紅，聲音沙啞：

　　“公子，我古神族衰落了萬古，族中血脈一代不如一代，到了如今，幾乎到了滅族的邊緣。”

　　“可我們這些人，做夢都會夢到遠祖的榮光，哪怕像先祖那樣，灑盡一腔古神血，戰死在諸天之下，也比這樣窩窩囊囊的滅族強。”

　　“這些日子，公子賜下的資源，夠我族再延續百萬年了。”

　　池倉接話道，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儲物戒，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骸骨老魔送來的東西，還有集主的令牌，小人都帶來了。”

　　“隻是那傳承祖地，真的去不得，裡面的兇險，遠超公子想象，女王陛下當初那麼做，也是實在沒有别的辦法...”

　　江塵出關後，池倉便将骸骨老魔贈的那批資源和黃泉集之主的令牌一并送到了他面前。

　　他們本以為，江塵縱然不全收，也會取走大半，畢竟那些東西的價值，足以讓任何帝尊境修士眼紅。

　　誰知江塵隻挑揀了幾種自己眼下用得上的材料，

　　其餘的，原封不動讓他們帶了回去。

　　正是這份舉動，讓古神族上下再也受不住了。

　　他們本就因欺瞞之事心懷愧疚，江塵越是寬厚，他們心裡的愧疚便越重，煎熬了數日，終于還是決定和盤托出。

　　船闆上一片死寂，隻有衆人壓抑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江塵看着跪了一地的古神族，沉默了片刻，開口道：

　　“我知道。”

　　聲音很輕，卻讓池倉等人齊齊一怔。

　　“什麼？”

　　池倉愕然擡頭，懷疑自己聽錯了。

　　“紫鸢姑娘在當時出發之前，就已經把事情告訴了我。”

　　江塵神色平靜：“後來黃泉集之主也曾提醒過我，傳承祖地非同小可。”

　　池倉和蒼古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他早就知道？

　　既然早就知道他們在算計，為什麼還要把資源留下？為什麼還要替古神族出頭？為什麼到了今天，依舊沒有半分責怪的意思？

　　“那...那您還...”

　　池倉張了張嘴，

　　江塵的聲音傳遍整個甲闆，他擡頭望向無歸海暗沉的虛空：

　　“我隻是不希望，當年那些先賢大能灑下的血，最後落得個血脈斷絕的結局。”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孤裕關的那些日子，

　　那時候他還很弱，隻能眼睜睜看着孫成龍自盡而亡，看着林破敵被困冤獄。

　　那些人，懷揣着一腔熱血和道義走出去，最後卻被這個世道碾得粉碎，那些曾經與他并肩浴血的袍澤，那些把性命交托到彼此手中的人，後來又是什麼下場？

　　他也曾在那段時日懷疑過，自己一路修行，到底是為了什麼。

　　修為越來越高，見過的黑暗也越來越多，這世間的規矩，似乎從來都是為強者而立，道理兩個字，弱者連講的資格都沒有。

　　後來他想明白了，

　　他想替那些講不通道理的人，去講一講道理。

　　用什麼講？

　　手中的劍，腰間的拳。

　　蒼天昏暗，他便撕開這層蒼天，世态炎涼，他便砸爛這副涼薄的世道，沒人肯站出來講道理，他來，沒人敢殺的人，他殺。

　　心念轉過，一股氣意自他胸中升起。

　　那氣意無形無質，至大至剛，煌煌正正，如大日當空，遍照周身。

　　船闆上跪着的古神族後裔們隻覺心頭一震，仿佛有什麼東西重重撞在了神魂深處，眼淚毫無征兆地湧了上來。

　　他們不懂得這是什麼氣息，隻覺得在這股氣息面前，原本忐忑不安的心，忽然間平靜下來。

　　江塵負手立在玄舟船頭，衣袍被星風掀起，獵獵作響：

　　“出發。”

　　他揮手，“古神族傳承之地。”

　　“是！”

　　池倉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才回過神來，慌忙爬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去操控玄舟，

　　蒼古也帶着族人紛紛起身，一個個望着江塵的背影，眼神裡的怯懦消失了，隻剩下一種近乎狂熱的敬服。

　　巨劍玄舟轟鳴着啟動，按照星圖破開虛空，往遠處而去。

　　玄舟後方，虛空無聲裂開一道縫隙。

　　一道身影負手而立，正是黃泉集之主，他望着那艘遠去的玄舟，望着舟頭那道挺立的身影，眸中神光流轉，

　　“浩然之氣...”

　　他輕聲自語，帶着一絲罕見的慨然：“多少年了，這樣的意氣，多少年沒在這諸天見過了，乾子陵的兒子，果然不凡。”

　　便在此時，他眸光陡然一凝。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