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夢婵點了點頭，聲音平靜：

　　“說吧，恕你無罪。”

　　牧舜之清了清嗓子，朗聲道：

　　“老朽看神子大人頭角峥嵘，氣度不凡，當初在大荒之中，一劍斬開三千裡，十一尊仙宇神主聯手都未傷及分毫，更是為了守護崇明仙宮，不惜赴死。”

　　他的聲音中滿是贊賞：

　　“如此膽魄，如此實力，這人選除了神子，還能有誰？老朽鬥膽提議...神子江塵，便是最佳人選！”

　　此言一出，

　　大殿中一片低低的喧嘩。

　　不少人陰陽怪氣地看向牧舜之。

　　這老家夥也太不要臉了！

　　有那把聖道神兵，斬開三千裡難嗎？還十一尊仙宇神主聯手，一個神主出手江塵都得死無葬身之地！

　　這擺明了是雲夢婵和牧舜之商量好的，現在演戲隻不過是走個過場。

　　然而，雲夢婵卻一臉嚴肅，搖頭道：

　　“牧老，你說的的确有些道理，但塵兒畢竟年幼，覺醒時間不夠，他若是進入萬象天境，豈不顯得本王太過偏袒？實為不妥！”

　　“陛下！”

　　牧舜之一臉正色，聲音中滿是誠懇：

　　“舉賢不避親！江神子實力超群，德才兼備，當初雖然夭折，但如今化為屍靈，在沒有任何人的幫助下成為仙主，這不恰恰說明了他的實力？”

　　他掃視全場，眸光淩厲：

　　“除了他，還有誰合适！”

　　那些被他目光掃過的人，紛紛低下頭去，不敢與他對視。

　　牧舜之是崇明神朝資曆最老的大能之一，又是雲夢婵最倚重的臣子，誰敢在這個時候觸他的黴頭？

　　隻有與江塵對視的時候，牧舜之的目光才溫和了一點，甚至還朝他微微點了點頭。

　　江塵站在雲夢婵下方側首，臉都黑了。

　　他總算知道什麼是“内定”了。

　　以前在宗門，安排個奇遇，或者獎勵個靈丹，起碼還來一場武道大比，要不就是測試，稍微走個過場。

　　可現在，演都不演了，

　　這種‘厚顔無恥’的姿态，别說那些臣子，連他都有些看不下去。

　　同時，江塵看向雲夢婵，心中滿是感激。

　　似乎自己又回到了萬古之前...那時的師尊和師娘，一直這麼偏袒自己，如今萬古已過，哪怕成為屍靈，這種偏愛也沒有任何變化。

　　然而，下方人群中，沈逸凡的臉色陰寒到極緻。

　　在仙古時代，他亦是某個仙域之主，僅差半步便達到聖境，隕落後化為屍靈，加入崇明神朝，憑借過人的天賦和不懈的努力，成為了神朝中最耀眼的強者。

　　甚至有很多人認為，沈逸凡會成為雲歌的道侶，會成為崇明神朝未來的繼承人。

　　昔日，他有着整個神朝最耀眼灼目的光環。

　　卻因江塵的出現，而顯得黯然失色。

　　按理說，這次萬象天境，自己必然有機會争取。可因為江塵的出現，自己連提名的機會都不配有。

　　甚至在雲夢婵口中，自己是被提前排除的那一個。

　　本該屬于他的一切，全部落到了江塵的身上...

　　而他，僅僅淪為不值一提的陪襯。

　　沈逸凡此時心中的怒意，簡直無法壓制。

　　在他加入崇明神朝這些年裡，秉着與生俱來的極高天賦、尊貴身份以及不凡的外貌，甚至，他比前世還要努力十倍百倍。

　　他日夜苦修，從不懈怠，他為神朝立下無數功勞，從無怨言，他對待同道謙遜有禮，對待下屬寬厚仁慈。

　　他以為，自己的付出終有回報。

　　他以為，自己終将成為崇明神朝最耀眼的那顆星。

　　可江塵的出現，将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付出、所有的期待，全部碾碎。

　　就因為江塵是崇明仙王的弟子？

　　就因為江塵是雲夢婵偏愛的那個人？

　　就因為江塵在萬古之前，比自己和雲歌更親近？

　　憑什麼！

　　沈逸凡低着頭，眼眸微眯，那雙眸子中閃過一絲冰冷寒光。

　　但當他擡起頭時，眼中卻是一片誠懇。

　　他走出人群，拱手行禮，聲音中滿是恭敬：

　　“陛下！萬象天境的人選，非江神子莫屬！”

　　此言一出，大殿中又是一陣騷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逸凡身上，眼中滿是驚訝，他們原以為，沈逸凡會對江塵心生怨恨，會借機阻撓。可沒想到，他竟然主動推薦江塵！

　　這是何等的胸襟？這是何等的度量？

　　“哦？”

　　雲夢婵看着他，聲音淡然：

　　“說來聽聽。”

　　沈逸凡直起身，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朗朗：

　　“早在仙古時代，我便聽聞，江神子深受仙王信賴，之所以跳入天淵，不是為了别的，而是為了保護一門...”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聖人法！”

　　嘩...

　　此言一出，整個大殿瞬間炸開了鍋！

　　所有人的眼神都變得灼熱起來，齊刷刷地看向江塵。

　　聖人法！

　　那是傳說中的東西！

　　輪回墓中，所謂的聖道大能，不過都是準聖，準聖與聖人之間的鴻溝，甚至比仙宇和準聖之間的鴻溝還要大！

　　真正的聖人法，那是足以讓準聖都為之瘋狂的無上至寶！

　　這一切也都解釋得通了...為什麼江塵隕落時不過仙君，如今卻有仙主的境界？為什麼雲夢婵會如此希望江塵進入天境修行？

　　這一切的根源，都是來自聖人法！

　　江塵未必修行過完整的聖人法，但肯定修行了部分！若是能踏入仙王境，或許能與那幾個絕代人物有一戰之力！

　　沈逸凡繼續說道：

　　“江神子天賦非凡，對崇明仙域之心，天地可鑒，仙古時代，他雖然未曾嶄露頭角，但誰能說，如今的輪回墓，他不會彌補遺憾？”

　　他看向雲夢婵，聲音中滿是懇切：

　　“所以...逸凡懇求，讓神子進入天境修行！”

　　他頓了頓，再次拱手：

　　“并且...逸凡還有個不情之請...希望陛下能夠答應。”

　　“說吧。”

　　雲夢婵示意道。

　　沈逸凡深吸一口氣，聲音朗朗：

　　“在半年後，逸凡懇請，與江神子一同前往輪回帝宮！畢竟那些人實力不凡，神子縱然天資出衆，可雙拳難敵四手。”

　　他的聲音中滿是誠懇：

　　“逸凡願陪同神子左右，誓死...為陛下奪取到混沌源血！”

　　嘩...！！

　　此言落下，所有人都動容地看向沈逸凡。

　　即便是與沈逸凡有怨的人，此刻眼神也帶着欣賞。

　　原以為他會為江塵的到來心生間隙，沒想到不僅沒有，甚至力主推薦，還主動請纓陪同前往帝宮。

　　這樣以德報怨的品行，誰不動容？

　　雲夢婵看着他，眸光微微閃動，最終點了點頭：

　　“此事本王同意了，就按你說的辦。”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其餘人可有異議？”

　　“一切都憑陛下做主。”

　　衆人知道此事已成，再難反駁，紛紛躬身行禮。

　　“很好，那麼此事，便如此定下了。”

　　雲夢婵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頓了頓，忽然說道：

　　“還有一件事，要告知諸位。”

　　她的聲音中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女兒雲歌前世，便和江塵青梅竹馬，兩人沒能走到一起，更是本王的遺憾，如今塵兒回歸，當彌補曾經遺憾。”

　　她看向江塵和雲歌，聲音中帶着一絲罕見的溫柔：

　　“兩人結為道侶，至于何時舉辦儀式，牧老，議個章程出來吧。”

　　“遵旨。”

　　牧舜之連忙應道，臉上滿是笑容，可剛剛平息下來的大殿，此刻再度騷動起來。

　　一個個神色動容，心中翻江倒海。

　　偏愛可以，這也偏愛得過分了吧！

　　先是萬象天境，現在公主都嫁出去了！這豈不是意味着，隻要沒太大的意外，江塵就是未來的崇明仙王？

　　而同樣震撼的，還有江塵。

　　他木頭樁子似的站在那裡，一臉懵逼...

　　這什麼啊？

　　和小師妹...結為道侶？

　　自己當時帶小師妹一起修行的時候，她還不過是小屁孩。自己等于看着她長大的，一直把她當做妹妹看待。

　　而且結成道侶這件事，起碼和我商量一下啊！

　　她是屍靈，我是活人，兩人陰陽兩隔，能不能結合都難說。

　　江塵一副有話說不出的樣子，憋得臉通紅。

　　可雲夢婵完全沒有要過問他意見的意思。

　　“該商定的事也已商定，若無他事，全都退下吧。”

　　衆人齊拜後，便紛紛離去。

　　唯有江塵被留了下來。

　　。。。

　　大殿中，随着雲夢婵屏退左右，隻剩下她和江塵兩人。

　　雲夢婵看着江塵，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塵兒，你知道，此事為什麼我現在才告訴你嗎？”

　　江塵搖頭。

　　“雲歌上一世，因為你，終身未嫁。”

　　雲夢婵的聲音很輕，但語氣中的沉重，卻讓江塵的内心都微微一顫，

　　“這也是我一生的遺憾，所以...我想趁現在，把該做的都做了。”

　　江塵沉默。

　　他當然知道雲歌對他的感情。

　　萬古之前，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後、甜甜地叫他“師兄”的小師妹，對他的依賴和眷戀，他怎麼可能不知道？

　　隻是那時，他一心撲在修行上，從未想過兒女情長。

　　後來，他跳入天淵，以為再也見不到她了。

　　可如今，兩人在輪回墓中重逢。她依舊是那個天真爛漫的小師妹，而他卻已經不是當年的江塵了。

　　他是活人，她是屍靈。

　　兩人之間，隔着生死，隔着陰陽。

　　“師娘...”

　　江塵想要說什麼，卻被打斷了。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雲夢婵看着他，那雙眸子中滿是複雜：

　　“你不是屍靈，對不對？”

　　江塵渾身一震，瞳孔驟然收縮！

　　“您...您怎麼知道？”

　　雲夢婵沒有回答，隻是繼續說道：

　　“從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察覺到了，我對你太了解了，無論是氣息，還是神魂...都和屍靈不同。”

　　她頓了頓，聲音中帶着一絲苦澀：

　　“你是活人，你是從萬古之前，來到了現在。”

　　江塵沉默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

　　“是。”

　　他的聲音很輕，

　　“我跳下天淵後，并沒有死，醒來後，便到了這個時代，仙界已經消失了萬古，曾經的仙力，也化為了仙毒。”

　　雲夢婵閉上了眼睛，久久沒有說話，當她再次睜開時，眼神中已經恢複平靜。

　　“這件事，不要告訴雲歌。”

　　她說道，

　　“她還不知道。她以為，你和她都是屍靈。”

　　江塵點了點頭。

　　“師娘有件事求你...你能答應嗎？”

　　雲夢婵罕見地用上了“求”這個字。

　　“您說，隻要我能做到，絕不推辭！”

　　“如果有機會...帶着雲歌離開輪回墓...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江塵看向雲夢婵，看着那雙眸子中的期盼和懇求，緩緩點了點頭：

　　“我答應。”

　　“嗯。”

　　短暫的安靜後，雲夢婵忽然問道：

　　“你感覺沈逸凡此人如何？”

　　江塵微微一想，道：

　　“此人心思細膩，城府頗深。”

　　“有話直說，和我沒必要彎彎繞繞。”

　　雲夢婵白了他一眼，這種罕見的嬌态讓江塵微微愣神。

　　他深吸一口氣，道：

　　“我感覺，這個人對我有敵意。”

　　“怎麼說？”

　　雲夢婵淡淡道。

　　江塵整理了一下思路，緩緩說道：

　　“此人天資出衆，出身不凡，本該是崇明神朝首屈一指的強者，可因為我的出現，他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從權力核心淪為了局外人。”

　　他的聲音中帶着一絲凝重：

　　“按理說，這樣的人，該對我有敵意才對，可他偏偏還幫我說話，這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感情，他這麼做，意味着...蘊藏着更大的陰謀。”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多半是想在輪回帝宮對我動手。”

　　雲夢婵看着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能看透這個，你很不錯。”

　　她點了點頭：

　　“我和你師尊不在的這些年，看來沒有虛度。”

　　江塵啞然。

　　“知道我為什麼沒有戳破他的僞裝嗎？”

　　雲夢婵的聲音變得冰冷起來：

　　“此人，我會給你留在輪回帝宮，若是從萬象天境中出來，你還不是他的對手，那你也沒資格，成為你師尊最看重的弟子了。”

　　江塵深吸一口氣，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

　　“去吧。”

　　雲夢婵擺了擺手，

　　“這幾天好好陪陪雲歌，七日後，萬象天境正式開啟。”

　　江塵躬身行禮，轉身離去。

　　走到大殿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雲夢婵依舊坐在王座上，孤寂而威嚴。

　　她的目光，正看着大殿深處那幅崇明仙王的畫像，

　　江塵心中湧起一股酸澀。

　　他轉過身，大步離去。